到家后,父母对这场难得的团聚很是满意,忙着准备晚饭。郑佩闲临时接了一通越洋电话,律师打来的,她立刻把自己关进房间,留下郑怀悠陪父母聊天。
话题来去不过工作和感情生活,外加外甥文晓。聊光了,郑怀悠安静择菜,二老安静煲汤,大家互不打扰。
中途,郑佩闲出房门,进厨房时略有倦容,宽慰几人说没什么大事,然后接过郑怀悠手上的工作,与父母闲聊。
即便常年不在家,她也有许多话与二老分享,哪怕只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姐姐也总有办法讲得绘声绘色。厨房氛围逐渐热络起来,郑怀悠自觉站到旁边,帮忙整理厨余垃圾。
上桌,郑佩闲仍是纽带中心,不停夹菜给父母和弟弟。她在无法陪伴家人这件事上多有愧疚,总是尝试做出弥补。
吃完饭,合该走一走春节的固定流程,父母接连拨电话给亲戚,互道新年好。
电话开着免提,两姐弟该出声时就出声,喊姑妈表叔二姨婆,以示阖家团圆之日,他们都未缺席。
聪明者夸夸郑老好福气呀,儿女双全,孝顺又有出息,实在羡慕。欠缺情商者则咦一声,问你家女婿和孙子没来吗?
父母敷衍应几声,利索地挂了电话。
家中四人,谁也没接茬,默默看电视。最后是郑怀悠先起身,去阳台抽烟。
T市的冬日不算寒冷,却多风多雨,从高层公寓望出去,朦胧的都市夜景伴随海岸而生。这座郑怀悠出生的城市环山靠海,像把巨大的勺子,时不时会产生一股奇怪的力量把人舀出去。
郑怀悠点烟,手机传来消息,开着免打扰的高中聊天群里有人发言,说要在假期组织同学会,统计参与人数。
他手指悬在屏幕上,身后拉门吱啦一声,郑佩闲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躲了出来。她向郑怀悠借烟,站在旁边点火。
“我以为你戒烟好久了。”
女人吐出一口烟,“偶尔心里烦,还是会忍不住抽几支。”
“官司不顺利吗?”
呵,郑佩闲挤出笑,“是不堪。结婚十七年,打官司两年,什么情分都磨没了。还好晓晓逃回国内,否则让他看见我和他爸这样撕破脸皮,估计会更失望。”
她揉着眉骨,讲起刚才律师打来的电话。“那边说我提出的赡养费太少,无法支撑他维持婚姻存续期间的生活水平,可不可笑?”
郑怀悠继续吸烟,不发表意见。郑佩闲大他一轮,他上初中时,她已成婚,读研时怀上文晓,硬是边生边读。当时亲朋好友谁不称赞一句郑家女婿是绿叶衬红花,为妻子的学业让步,甘愿全职在家带孩子。
“现在和我闹,说我阻碍他的职业发展,如果没有我,他早已平步青云过上理想人生,所以我才是那个最大的罪人——好啊,那我就当啰!耗到底,他一分钱也别想拿。”
她吸光手上的烟,狠狠灭掉,又将郑怀悠的烟盒抢过去,续了一支。
郑怀悠看她偶尔流露出的这副凶狠模样,仿佛看到文晓,心想还真是其母必有其子。
“把链接发我吧。”
“什么?”
“你家监控。”
郑怀悠笑,说你还真信啊,即便我装了监控,你儿子也会在第一天就把那玩意拆掉。
哈哈,女人心情似乎好一些,片刻后,她再度沉默下来,许久才说:“对不起,怀悠,明明是我的事情,却老是麻烦你去解决。”
“一家人干嘛说这些。”
就是一家人才要道歉,郑佩闲看着他,“讲真,你要是觉得烦,可以拒绝,其实我的问题不该由你来负责,不公平。”
郑怀悠保持吸烟的姿势。烦吗?肯定有一点。文晓正是十八岁躁动的年纪,家庭变故导致他个性叛逆,离开父母之后更是无法无天,唯独还算听他这个舅舅的话。对方跑来郑怀悠工作的城市读大学,自己说帮忙,实际也做不了更多,只能尽量照应,让小孩别走歪路。
他只是想尽可能留住能留住的东西,郑怀悠灭掉香烟,正要拿回烟盒,结果郑佩闲手一握,捏紧,说这包我没收了。
“干嘛啊。”
“谁让你念书时老偷我的烟抽。”
“……”
两人回客厅,背后的T市夜色深深。
高中那场的同学会,郑怀悠最终还是去了。在家数日,闷得慌,必须找借口出门,反正郑佩闲在,家中有姐姐一人足矣。
同学会办在T市的某家酒店餐厅,郑怀悠中午到时,有人没认出他,直到他主动提起自己,对方才连声哦、哦,不太好意思地说,原来是你啊。
郑怀悠并不太失望。他在T市读完高中,就去别地念了大学,之后工作从事销售岗,辗转多地,回家也很少与过去的同学来往,别人忘记他很正常。
少数一见面就打招呼的,都是棒球校队的队友,看见郑怀悠过来,有些意外,说好多年没见,还以为他在别的城市扎根,早已告别T市。
你倒还和原来差不多,没太大变化。饭局上,几位明显发福的队友打量他,神色羡慕,又顺口问,现在还打球吗?
郑怀悠想想,说好久不打了,不过最近又捡起来,因为有人想学,就试着教一下。
噢,队友点头,他们中的大部分已经成家,如今也是偶尔打打。不过谈及旧事,这些年过三十的男人挨个感慨,说那时实在热血,目标联赛冠军,大家一起拼命,挥洒汗水,堪比一部少年漫画。
他们纷纷露出怀念神色,郑怀悠没加入。他在校队是捕手,因为打击强,一度也是主力,可惜高二那年不小心肩膀受伤,错过了当时最重要的一场比赛。
之后,他就放弃了这一运动,专注于学业。
校友毕业,大部分都留在本地,有些就算出去读书,读完还是选择回到家乡,像郑怀悠这样十几年飘在外面的并不多。
留在T市的勺子里,这些人了解、感兴趣的事情相差无几,彼此聊天氛围相当火热,哪家添丁、谁有桃色绯闻、楼市浮沉的现状,分享起来津津有味。
郑怀悠只听,很少参与讨论,不过他外部条件实在出色,从相貌到职业,总会吸引有心人士搭讪。他也给对方面子,礼貌配合聊几句。
提到他的名字,对方笑说刚才签到处的人写错了,把你的悠写成优秀的优,哎呀,想想也很合理嘛!你确实很优秀,也不怪人家会写错字。
——你有两颗心啊?
面前浮现周随鸣那张脸,微微挑起眉,有点好奇,又有点好笑,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趣事,生动无比。
人都是不同的,看到的东西也不一样。郑怀悠顿一顿,回答对面面容模糊的路人:是吗,过奖了。
他拿起桌上的啤酒杯,喝一口,将对方的话题掐断,没再多聊。
饭局结束,有人邀请郑怀悠续摊,他婉拒,实在没这个必要。
一人走回家,他沿海岸线散步。阴天气压低,昆虫都保持低空飞行。路上,有些新加上郑怀悠联络方式的人,仍在孜孜不倦搭话,他看过,简短回个嗯、哦,或者干脆不回。
退出那些大同小异的聊天框,郑怀悠打开另一个,满屏都是字,双方有来有回,话题天南海北。
周随鸣喜欢分享,尤其热衷随手拍,有时吃到一颗双黄蛋,都会拍下发给他,附一句:是你诶。
他问为什么是我。那边说,两颗心啊。
You:哇,好冷的笑话。
Ming:[得意][得意]
郑怀悠往上翻几条,前两天周随鸣追剧,又来旁敲侧击,问他感情线的进展。这人似乎对有情人是否终成眷属一事相当执着,郑怀悠当然没有剧透,有些事情还是放当事人自己探索更好。
他滑着屏幕,看聊天记录,忍不住流露笑意,忽然身边飞出几只蜻蜓,在他面前点水般掠过。
有一只被屏幕光吸引,大胆落到他的手机上。
郑怀悠晃神,随后屏息,下意识伸手拢住,然而握了一阵后,他还是松开手,被困住的蜻蜓一派得救模样,迅速飞离。
还是老样子。
一路到家,郑怀悠拿钥匙开门。正要进屋,他脚步轻,刚刚打开房门,就听到客厅传来啜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