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明忽灭(20)

2026-06-02

  韩柯有些慌乱,然而望着衣冠楚楚的郑怀悠,还是平静下来,点头,说,那我们先试试?不试试,怎么知道合不合适?

  听过太多回,分不清麻木还是失望,于是郑怀悠再一次握紧手。

  可惜,这只小虫还是险些窒息。在不知第几次尝试妥协后,韩柯认输,主动对他提了分手,如忍受不住的前任们一样乞求飞走。

  当时郑怀悠只安静几秒,同意了。

  真正让韩柯意外的是这个反应。对方听他如此轻易答应,先是稍有惊讶,随后呆滞,再渐渐生出几分怨恨。

  情绪向来平稳的韩柯涨红脸,第一次对他发了很大的脾气:郑怀悠,原来你没那么喜欢我!

  郑怀悠没解释,也不做挽留。他只是不想小虫死在自己掌中,那么松手,放对方离开,是他唯一能为小虫做的事情。

  过江时,隧道拥堵,开车速度不得已慢下来,电台的情感纠纷愈发激烈,却因信号影响,吵架吵得断断续续,郑怀悠干脆关掉。

  从Nest回家,也会过这条隧道。Nest在江的西面,郑怀悠住东面,每次经过,由于隧道信号太差,他总是无法及时收到或发出给周随鸣的信息。

  自己只好等待。

  这个过程很是焦灼。早在第一次见面,郑怀悠就有过这种感觉。那天周随鸣晚来,他因为厌恶迟到行为,对还未见面的周随鸣印象很差,不过面上没有表现,只是在桌下捏紧韩柯的手,耐心重看三遍菜单。

  等人时,李幼和与他和韩柯解释,说我老公平时不这样,因为工作才晚来的,我回去一定好好骂他。

  韩柯说迟到,小事而已,你老骂他,他也会不开心的。

  李幼和满不在乎,说他习惯了呀,我要是不骂他,他还不舒服呢。

  看菜单的郑怀悠心想,怎么可能。

  直至等来周随鸣,他改变想法,竟然真有这样的人。

  后来重逢,他们建立联络,靠近再接近。郑怀悠扯线时松时紧,眼见着这只姓周的小虫不知死活,在他掌中盘旋,他尝试收拢,小虫没有失措,反而与他顶撞。

  于是他惊慌了,立即打开双手,害怕自己就此沉沦,终有一日会忍不住将其掐死。

  隧道仍在拥堵,肩膀又开始痛起来,药膏贴治标不治本。

  自从经历高中那次手术,他放弃棒球,右肩的旧伤仿佛沉睡,很少复发。郑怀悠怀疑是近期重新拾起,打得有点过火,搞得里面发炎,要再疼下去,估计要去趟医院看看。

  嘴里极度不舒服,郑怀悠闷在车厢中,摸过烟盒,想了想,放弃。

  当年选择棒球,不是因为多么热爱,而是因为这项运动需要大量训练,令他得以有一个可以长时间不待在家中的借口。

  小的时候,哪怕父母与姐姐对他关怀有加,郑怀悠始终觉得格格不入。他和家人之间有一层看不见的隔膜。年幼时,不明白为什么,还以为自己想多了,后来偶尔听到亲戚私下谈论,才知道母亲当时意外怀孕,最初,他们没想过要留下他。

  无论之后经历多少理性与感性的挣扎,本质无法更改,他不是被期待出生的小孩。

  伤心肯定伤心过,却不知道该去怪谁。父母吗?姐姐?还是谈起这件事的亲戚?好像谁都能怪,又好像没理由去怪。

  能做的只有离开。他专心于棒球训练,将其当做溺水之人抓住的一条救命绳索。队友见如此,想当然以为他是球痴,纷纷感叹,我们不能没有怀悠啊。

  这是郑怀悠在球队经常听到的一句话。为了这句话,他拼命练习,成为主力也不敢懈怠,加倍奉献自己。

  老天却同他开个玩笑。那年的高中联赛,校队头一回打入区域四强,老牌强队环伺。晋级最关键一场半决赛前,郑怀悠因过度训练意外受伤,肩袖急性撕裂,需要动手术。

  医嘱勒令他卧床修养,队友们前来探病,惋惜说,没了怀悠怎么办?你可是大脑,是心脏,是我们不可或缺的捕手啊!

  他当真了,心中感到抱歉,又隐隐产生优越感。比赛当天的下午,他躺在医院病床等结果,表面和队友说加油,尽力打,别留遗憾。

  实际想的是:他们输掉就好了。

  并没有,球队赢了。面对强敌,队友们负隅顽抗,创造了所有人都不敢置信的一次奇迹。

  与奇迹无关的郑怀悠则睁着眼,静静在病床上躺到天黑。

  他因此明白,没有自己,这世界依旧运转无忧,他这枚小小的齿轮不足以影响到任何一台机器。

  别人口中的需要,不过是嘴上说说,他并没那么必要。

  术后,养伤期间,他的伤口总是莫名其妙发疼。痛感来势汹汹,郑怀悠无法仅凭自己抵抗,于是开始抽烟。第一盒香烟是从郑佩闲的包里掉出来,他拿走,试了那么一次,此后再没戒过。

  前面的车子动了,郑怀悠起步。他实在等得够久了。

  一路开出隧道,头朝下的手机屏幕亮了亮,大概是谁的信息延迟进来,郑怀悠没去管。

  他视线向前,持续开车,沿途经过无数风景。直到红灯停下,他才想起手机刚才的提醒,顺手翻过查看。

  屏幕幽幽发光:Ming发来了一条信息。

 

 

第16章 

  入春,气温略有回升,同时天降好消息:巴厘岛那个拍片的项目比下了。

  情场失意,职场得意,祖宗传下的道理。周随鸣宣布时,工作室整个沸腾,皆在展望开张一次躺半年的美好未来。

  项目能比下,宋莺当记首功。她的tinder策略极有成效,还真划到一个做外联的印尼华人,靠谱,有经验,替周随鸣省去不少冤枉钱,在预算上为他提供了大幅度的优势。

  女人听完周随鸣的感谢,处变不惊,国家元首似的挥挥手,说小意思罢了。

  时间紧任务重,周随鸣决定停接其他工作,全员投入这支片子的筹备。为了方便沟通,他临时去广告公司坐班,配合阿康搞前期的东西。

  妮可帮他整理了一个工位。有段时间没见,原本像只花蝴蝶的小姑娘近来憔悴不少。周随鸣问起,她瞪着一双无神的大眼,有气无力地说自打升了AM,一个人身上押四五个牌子,每天连轴转,感觉不是升职,是升天。

  周随鸣让她注意休息,海外拍片最吃体力,万一倒下了,在外面看病非常麻烦。

  我谢谢你啊。妮可勉强笑笑,敲了一会键盘,忽然自言自语起来,图啥呢,落一身病,最后发现自己不过是在屎上雕花。

  周随鸣安慰两句,替她买了甜食当下午茶,人为制造一些好心情。

  排了一天timeline,周随鸣差点变成斗鸡眼,眼药水滴掉好几管,总算做完一版初版。他全身力气抽空,匆匆跑去楼下抽烟清醒。

  边抽边看手机,外联发来勘景的消息,他一张张照片看下去。巴厘岛美景宜人,但蓝天大海到周随鸣眼中,却变成这处太泥泞不好运输道具,那处原始不高级客户会枪毙。

  将这些建议一一编辑,发送给外联,周随鸣猛然停下,为自己产生这种现实到残酷的想法感到悲哀。

  于是赶紧打开IG,翻出那个熟悉的摄影页面,吸氧一般浏览。

  洗涤完心灵,他回微信,找出一个黑漆漆的头像框,发去信息:最近在忙什么?

  名字为“邱”的人居然很快回复:这个月在菲律宾,帮WWF拍一部水下纪录片,你呢?

  原来同个时区,难怪。周随鸣看着WWF几个字,再想想客户发来的那个写满“我要高大上”的brief,有点羞愧,遂含糊回复,说自己过段时间要去巴厘岛拍片。

  对方发来两个大拇指,附加一句:祝生意兴隆。

  周随鸣咧嘴,笑容苦涩:赚的都是辛苦钱。

  邱:我要下水了,迟点聊。哦对,过段日子我准备回国一趟,时间要能对得上,见面吃个饭?好几年没见了。

  周随鸣回复好啊,那边没有回应,应该是下水了。师兄总是工作优先。

  回楼上,妮可手指还在键盘上移形换影,一对眼睛出了不少红血丝。周随鸣给她掰一管眼药水,说人工泪液,缓解眼部疲劳效果最好。

  妮可接过,“周老师你可真是百宝袋,什么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