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太辛苦了,今晚不能再打扰你,好好休息。
郑怀悠看了片刻,想回复,打了好几次才发出:嗯。
开车返回,Nest在本市西面,公寓在东面,需要再度跨江。去时还算顺畅,夜深却碰上过江隧道维修,只剩一条车道通行,造成了暂时的拥堵。
所有车辆都放缓速度,包括郑怀悠,他排队等待着。
车载电台又在进行情感节目。深夜档,人的情绪更汹涌,打来电话的听众没说两句就哭了,话题离不开都市人的分分合合,因为事业发展要与对象异地恋有几成把握之类。
主持人显然有自己的判断,可碍于调解立场,没法讲得太直接,只说分隔两地的感情,出危机的比例会大大提升,更何况你刚才也说了,你上一段感情也是这么结束的。
来电者一听,哭得更厉害了。郑怀悠隔着赫兹,想,还不如不要说。
——那如果我不去呢?
主持人给对方的这句话干沉默了,说即将零点,各位还没有睡的听众,我们先来听一首助眠的歌曲,祝大家晚安。
郑怀悠同样在等待解答,不免遗憾。此时路面似乎通畅起来,前面的车启动,郑怀悠跟上,哪知一切只是假动作,前车挪了两步又忽然停下。
郑怀悠及时刹车,有人却等不及。还没待他准备好,一阵猛烈的冲击感从后方袭来,车身随即发出振荡。
整个人仿佛失重,被抛空。他被追尾了。
郑怀悠回过神,第一时间捂住脖颈,幸而车子承担了大部分冲撞,他并未受到实质伤害。
再扭头,后车窗都被撞碎了,落得一车都是。
偏偏在隧道这种地方,郑怀悠没办法,下车和追尾的司机解决。对方比他紧张得多,见到郑怀悠就不停道歉,问他有没有受伤。
新手想要趁着半夜车少练习,结果提前演练了事故的处理方式。好在双方都无大碍,郑怀悠体谅,没有急着指责,反而手把手指导对方先报警,再走保险理赔流程。
两方将车子移到隧道口的应急车道,后头排队的众多司机都快被这场突如其来的事故磨掉脾气,等到终于可以通行,纷纷飞速逃离这条晦气的隧道。
新手司机惊魂未定,到了安全区,赶紧打电话给家人,哭诉事故发生得太突然,自己毫无准备被吓了一跳。
郑怀悠没的哭诉,坐在路边继续等待。
十多分钟后,交警现身,很快判定后车全责。
郑怀悠那辆车的车屁股被撞出个大坑,后车窗碎了,启动也有点问题,目前是没法开了。他留下肇事司机的联络方式和保险公司电话,将现场和车的照片发给4S店,让那边找拖车过来。
做完这些,他体会到了意外的余威,本就发炎的肩膀现在疼得不得了。
交警正在给他们开事故认定书,见到郑怀悠不断按肩,顺口建议:“这位同志,打个电话吧,找家人或者朋友陪你去一趟医院,检查下有没有事情。”
肇事司机态度不错,应和道,是啊,最好找人陪你去看看。
郑怀悠想的并非去不去。姐姐落地没几小时,还要处理文晓的情绪,认识的朋友与同事或在外应酬,或在家睡觉,他该找谁?谁愿意无私地出现?
凌晨两点的自己是孤身一人。
然而身体有自己的判断,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划开手机,找出联系人列表,没有翻,依次输入四个字母。
电话号码跳出来,大脑接管身体,他没有立刻按下通话键。
交警瞅瞅他,疑惑地催促,“这位同志,你还在等什么?”
郑怀悠不回答,手指收紧,抓住手机按了下去。
等待音响起,与心跳重叠,同时回到高中那场联赛的下午:他躺在病床上,等待球队的比赛结果。
当时他想,他们输掉就好了。输掉就说明球队不能缺少自己,说明至少在某些人,某个人的世界中,即便渺小如齿轮,他依旧重要到无法被取代。
被期待存在着,自己要的其实比文晓更简单。
嘟——嘟,好几声过去,没人接。郑怀悠猜周随鸣大概睡着了。
永远的等待,换来永远的落空,他渐渐松开手指,放下手机准备挂断。
屏幕忽地显示接通,那端传来闷闷的一声:“怎么了?”
肩膀痛,神经痛,心痛,非要经历过那么多的痛才能换来一个人的世界吗?郑怀悠手指颤抖,他无法再合拢,也无法再握紧,只能捧着手机,低声对那个人说:“我出车祸了。”
第38章
纳米比亚的拍摄十月底启动,邱振扬给了周随鸣一个敲定期限,中途并未催促。
时隔数年,周随鸣感觉自己再度站在分岔路口。
两次分岔路导向的两个方向竟是一模一样。如若命运真的存在,估计已是用尽全力在暗示他:快点选择错过的那条,我都给你重来一次的机会。
周随鸣却使出拖延大法。今天决定不了的事情明天再说,明日复明日,与他回复郑怀悠“还在考虑”的方法差不多。
工作室没项目,众人仍是休息状态,听宋莺的意思,小张还是隔三差五去打扫一下卫生,带点赎罪心理。
周随鸣:赎什么罪,他又没对不起我。
谁说他是帮你打扫了?这工作室有我一半,他在还我恩情!
宋莺并未原谅周随鸣,每趟发消息都阴阳怪气。周随鸣冷静下来,也觉得那天说话不太好听,找她赔礼道歉。
搭档不惯着他,指名要求搓一顿昂贵的晚饭。
两人在餐厅坐下。三言两语,聊起小张的事情,周随鸣问他那个商拍影棚的进度如何,换来宋莺一声冷哼。
“他器材没卖呢。”
“还拖着?”
“你教出来的好徒弟,拖延起来没完没了,多像你。”
这时候你倒撇干净了?周随鸣闷头吃两口饭,“要不我找他谈谈。”
“算了吧,谈什么呢,你的失败经验?你到底是想劝他做还是不做?自己都没想清楚的事情,少去烦别人。”
周随鸣被她逮着一通指责,无语,只能反驳:“谁说我没想好。”
他咬牙,“讲不定……我马上就去沙漠了,到时候想找我都找不到。”
话讲得没什么力度,宋莺奇怪,威逼之下知晓了那个拍摄项目,她听完,张张嘴,随后嘴角一扯。
哈哈哈哈!服务生上菜时都被她吓一跳,宋莺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指着周随鸣,“你是自己骗自己,骗到自己都信了吧!”
周随鸣不懂她干什么摆出这种反应,宋莺紧接着说:“三旬老汉回头是岸?如果你是真的热爱户外摄影,愿意学你那个师兄为这个行业奉献一生,那你赶紧签字画押把工作室转给我,我现在就帮你叫辆车去机场,你以后去沙漠去热带雨林去外太空我都无所谓。”
这番意料之外的嘲笑让周随鸣皱眉。户外摄影与电影之于他与宋莺的意义差不多,自己明明经历着人生中的第二次重大抉择,为此辗转难眠,实在不理解宋莺为何讽刺。
笑声久久不息,直到隔壁食客投来责怪的目光,宋莺终于停下。
看向周随鸣时,她眼中不是忧虑,而是明显的一抹同情:“还没搞懂吗,第一次你选工作机会,第二次你选户外摄影,你根本没选错。你只是选了对当时和现在的你来说,走起来更简单的那条路而已。”
我没……周随鸣被击中,他试图否认,“当时我没办法,总不能抱着梦想当饭吃吧,谁给我来付账单付房租?难道我要——好,就算那个时候是这样,可现在我后悔了啊,我想重新试一次,怎么,这很蠢吗?”
宋莺盯着他,做个鼓励的手势,“讲啊,继续讲。”
周随鸣组织一通语言,最终还是放弃,“你有心挑剔我,没什么好讲的。”
“我挑剔你有钱拿?”
宋莺呵呵两声,“我理解你当时的选择,因为我为讨生活做过一样的事情,但我们的出发点完全不同。只要有机会,我随时准备好回去拍电影,你做得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