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明忽灭(49)

2026-06-02

  讲到这里,女人停顿片刻,给他一点缓冲时间,随后道:“认准的事情,你做起来不需要说服任何人。从你试图说服我和你自己的那一刻开始,你就已经在妥协了。”

  “三十岁选沙漠和二十岁做制片,没什么不同。或者我讲得难听些,周随鸣,这么多年了,你根本没有进步,始终在逃避最难解决的那个问题。制片、沙漠,都是你绕开那个问题的捷径。”

  说完,她手势变成停的意思,“所以不用向我解释。你真的要走,我管不着,但必须把工作室的事情结清再走,我们下面还有人要吃饭的。”

  这顿请客请得不愉快,周随鸣钱包大出血,换来的是沉甸甸一顿批斗。他心情愈发糟糕,之后几天彻底沦为沙发土豆,用一部接一部的电视剧填补思考。

  第七季就是在此期间煲的。观众也没想到,当主角改正缺点,成为一位近乎完美的恋人之后,却没有展开任何一段恋情。

  原来一个能拿99分的人,未必可以如愿收获爱。周随鸣看到许多剧迷在弹幕痛心疾首,说为什么不选ABCD,他们都比记者好多了不是吗?更漂亮,更健康,你与他们在一起,必定会比和记者幸福很多的。

  主角/记者党们回击:有些东西不能比的,虽然他们经常吵架互相伤害,但他们可以接受最糟糕的彼此。

  周随鸣关掉弹幕大战,按他的理解,主角与记者的化学反应确实最好,只是饰演记者的演员早在第四季结尾就退出剧组。

  人都消失了,这段恋情自然无法成真。他躺着,按下遥控器。最后一集徐徐推进,主角为事业奔走,终于带领三流球队一路蜕变,拿下MLB总冠军。

  坐上荣誉的宝座,完成被托付的使命,对于主角这位球队经理人以及这部以棒球奋斗为主题的剧集来说,可谓圆满。

  周随鸣挑不出毛病,准备看完第七季就停,该有的剧情都演完了。他由着电视播放最后十几分钟,拿出手机,翻到邱振扬的聊天框,打出几个字。

  打完,他盯着那行字,半分钟之后删掉,将手机扔掉一边。

  电视同时传来一声响亮的破碎音。周随鸣注意力重回屏幕,主角完成庆功宴,回到家中,默默坐了一会,忽然抬手摔了台灯。

  之后,这位已臻满分的朋友发疯似的将家里砸了个稀巴烂,直至跌坐在一片狼藉之中痛哭流涕。

  周随鸣眉头皱紧,怀疑自己漏看了什么,被扔到边上的手机此时震动,他拿起,来电是熟悉的名字。

 

 

第39章 

  隧道外的安全区只剩下郑怀悠一个。

  警察早已离开,另个司机也被家人接走,撞毁的车也有拖车负责。

  拖车司机走前,问要不要送他一程,郑怀悠摇头,说自己在等人。

  距离电话打出已有半小时,他站得有些累,干脆蹲下,垂着手臂以免扯动肩膀。

  周随鸣到时,看到郑怀悠正蹲在那片被划分出来的安全区里。安全区是一个岛型,郑怀悠蹲的位置是正中心,所以他是岛上唯一的人。

  他低头,双手在身侧软绵绵摆着,指甲无意识在抠沥青路面。

  周随鸣心跳慢下来,将车靠边,刚想打双闪,岛上的人抬起头对上他。

  瘦了。

  本就没什么肉的脸又凹进去几分,周随鸣还没来得及心酸,就见那张脸的左边多出一个漩涡。

  刚才差点闯红灯的周随鸣没办法了。接到郑怀悠的电话,他外套也来不及穿,踩上鞋就开门出去,走到楼梯才听见自己胸膛发出的剧烈心跳,跟着只说了一句,地址发我,我现在过来。

  双闪灯打了两下,郑怀悠起身,如一片纸飘过来。周随鸣解锁副驾驶车门,按下窗对他说,坐前面吧,我送你去医院。

  路上,周随鸣问了郑怀悠车祸经过,稍微松口气,心想车烂了就烂了吧,人没事就好。

  “以防万一,待会去医院拍个CT,安心点。”

  “没撞到头,不至于脑震荡。”郑怀悠说。

  周随鸣把着方向盘,看前方,“是让我安心。”

  郑怀悠安静下来,嗯了一声。

  剩余的路开得沉默,像巴厘岛还车的那个早上。周随鸣一时兴起租的那辆SUV还给车行时满身脏污,刮擦也不少,他一边结手续,一边心烦意乱地想,早知如此,蛮好不租的。

  这么想的时候,有人手背碰到他。周随鸣没有去看。他知道是郑怀悠——无意的?故意的?该靠近还是甩开?他不反应,只让对方贴着,汲取那股微弱的热量。

  就这么一下,自己还是放不下。然而正要回握,郑怀悠或许察觉到他的犹豫,先一步松开手。

  此后路途顺畅,到医院挂急诊,周随鸣让郑怀悠别乱动,自己拿了医保卡替他跑上跑下。

  夜间CT有人值班,拍完等报告,周随鸣帮郑怀悠买水,问他要不要吃点什么,郑怀悠说不用了,吃不下,感觉有点疼。

  哪儿疼了?脖子?脊椎?周随鸣紧张起来,担心郑怀悠之前为了搪塞自己佯装无碍。

  对方看他一眼,“肩膀。”

  周随鸣想帮他按按,又拍按不好,搞得伤上加伤,只好憋住,沉声劝:“过一会记得和医生说,其他地方呢?还有不舒服的吗?”

  “有。”

  郑怀悠拧着瓶盖,慢吞吞说,“心里不舒服。”

  “……”

  你以为就你一个不痛快?周随鸣想起之前颓废的时光,想说却不能说,幸好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暂时为他找个逃避的借口。

  抱歉,接个电话。周随鸣退到边上。来电的是邱振扬,师兄还是来催了,大约是咂摸出周随鸣拖延至今的原因,他讲得很简单,说随鸣,拖到最后一刻做的决定都不是好决定,我还是希望你能提前点告诉我。

  “我没……”

  他又想反驳,最后忍住,“我在认真考虑。”

  师兄:“明白,你有数就好。”

  挂断后,周随鸣用力揉着太阳穴,背后传出郑怀悠幽幽一声:“还在考虑?”

  啊?周随鸣回头,对着郑怀悠那张脸莫名有些心虚,讲话含糊起来,“哦……有个去沙漠的项目……”

  “我指我们的事情,你还没考虑好吗。”

  郑怀悠不太爱打直球,但一打,绝对砸得人眼冒金星。周随鸣坐到他边上,静了几秒才说:“你想我现在回答你?”

  “重复问题是在给自己争取撒谎的时间。”

  搁这里埋伏他呢,周随鸣憋不住了,回嘴,“对,这是被你传染上的毛病,不喜欢也得受着。”

  噢,郑怀悠笑笑,没再说话。两人肩并肩,在空旷的医院走廊坐着。

  报告出得挺快,拿到后转去问诊。值班医生看完,说还行,没骨折,就是软组织挫伤,不过你这肩膀看起来有点严重,最好之后照个核磁共振看看。

  郑怀悠没应,只说是旧伤。

  医生翻看他过往记录,“不应该啊,之前都没事。你除了今晚遇到车祸,还有没有碰到什么事情,搞得一下子发出来。”

  病人抿唇,“可能是过量运动。”

  医生追问,“运了什么动?”

  “打球。”

  “打什么球——哎呀你们这些病人,真的是,一次性讲明白行不行。”

  郑怀悠顿一顿,坦白:“这个月几乎每天都在打棒球,每天一小时起步,今晚撞车前也打了。”

  旁听的周随鸣:“……”

  医生想想甩手臂的强度,没再问下去,语重心长道:“要命哦,干嘛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随后按照病情,给郑怀悠开了一堆凝胶膏药,嘱咐他记得复诊,“运动先停一停,往错的方向使力,只会适得其反,沉疴靠的是慢慢调养,急不来的。”

  说完,看向诊室一坐一立的两人,边敲键盘边建议:“有空的话,可以找人陪你去试试悬吊治疗,物理性的,现在运动康复诊所都有类似的疗程,对你这种旧伤讲不定有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