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占鹊巢(35)

2026-06-02

  我吸吸鼻子,通过后视镜快速瞄了秦阙一眼,十分刻意地开启话题:“这是谁的歌啊。”

  “......”秦阙抽空看了眼后视镜,单手握着方向盘顶端,脊背还是打直的,“德彪西的《月光》。”

  我佯装惊叹,完全是嘴领着脑子走:“噢,姓氏还挺少见的,好好听啊。”

  我还是不擅长找话题,这次用的语气实在太太太刻意了,刻意到说完后自己都受不了,我都做好秦阙不搭理我的打算了,可他很快就回答:“你喜欢?”

  这个台阶给得特别简单粗暴,我欣喜地点点头:“嗯。”

  ……

  一路无话。

  男人将车停到路边,我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这个地方我从没来过,刚才隐隐约约觉得这几个路口很陌生,但心思一直在聊天内容上,因此没怎么太在意。我无意将头一扭,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呆住了。

  本以为袁淇淇家就是我能想象到的最豪华的地方了,没想到现在又开了眼界:十几米宽的大门敞开,上砌极近典雅的中英文:舒尔茨庄园。

  走上前一步,先看见的是两座喷泉,左右两侧大片的花圃,前行的路旁栽满橡树,林林立立。我惶恐地跟在秦阙身边,震撼道:“我们要去哪里?”

  “爷爷生病了。”他说,“每月十五日,我都会到这来。”

  我惊讶道:“爷爷怎么了。”

  秦阙穿着一件黑色羊绒大衣,夜风里身形颀长,全然没有工作一天的疲惫。

  “感冒。”

  从庄园大门到门口这一段路大约一两百米,我却走得不亦乐乎,频繁转头打量周围,看看花圃里种了什么,树梢上挂了什么,精心修剪的绿植的毛茸茸的形状,以及地砖上镌刻的陌生德文。

  “为什么地上有名字?”我低着头,不自觉地问出来,每隔几米就有一块左上角刻着东西的地砖。

  “是制作地砖的人,大多出自德国一个工匠世家。”

  我短促地“噢”了声,边走边低头,还差点左脚绊右脚先摆自己一道。

  地砖还要刻名字......怎么这么夸张。

  秦阙走在我前方半米,白胡子管家领着我更衣换鞋,从阶梯一路上行,爷爷坐在壁炉前,展着一份报纸,柔和的火光带着某种特别的木制香铺满整个房间,见我们来了,收起报纸,和蔼地眯起眼:“Ihr seid da.”

  “Guten Abend,”秦阙道,他停了一秒,眼睛不着痕迹地从我面上一掠而过,“您还没睡。”

  “下午睡得多,不碍事。”爷爷摘下眼镜。

  秦阙走到沙发边,沉腰落座,自然地叠起双腿,我稍显局促地坐去沙发边沿,秦阙回话间侧颅似有若无地盯了我一秒,我犹豫着会到意,挪去他身边紧挨着坐下,爷爷放下茶杯,见状爽朗一笑:“真是想不到你们感情这么好,这才像样,好。”

  秦阙优越的眉骨在火光的掩映下投出一小块阴影,恰好遮住半只眼睛,蓝色被冲得淡了,整个人就显得沾了很多烟火气,没那么冷情。

  零点钟声响的时候,我刚从浴室出来。裹着件浴袍推开门,舒尔茨庄园的一间房间就可以当成京市的一套房子来用,卧室、更衣室、浴室、阳台一应俱全,装修风格和名字一样复古奢华,我全身腾着水汽,头发半干,淅淅沥沥地滴水,我向来没耐心将头发完全吹干,走出去就看见秦阙坐在阳台边,侧对着我,指尖燃着粒明明灭灭的红光,面庞素冷,并没有什么动作,我站着呆看了会儿,呼吸里清晰地感到肋骨间的震动。

  男人提腕碾灭烟头,我这才发现他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刚才原来是在讲电话。

  我坐在床沿,刚想躺下就被打断,秦阙眉头深蹙,看着我好像在看什么脏东西,十分斩钉截铁:“头发是湿的。”

  我笑道:“是吗?还好......”吧。

  “走开,”他说,“弄湿枕头,恶心。”

  我笑不出来了,低低快快道了句对不起就一头钻进浴室,把吹风机调到最大裆,对着头皮、发根、发尾等一切潮湿的地方猛吹,十几分钟后确保每一根发丝都吹得透了才敢出来。秦阙腿上支着电脑,鼻梁架着他办公时常用的眼镜,修长的手指不停敲击键盘,也没看我。

  我背对着床,小心翼翼解开系带脱下浴袍挂在一旁,转过身时秦阙连姿势都没变,我大气不敢出,踩着地毯笔直地滑进被子里。

  怎么之前没注意到秦阙讨厌人不吹干头发就睡觉呢,明明是个能拉近距离增加好印象的机会,硬是被我给办坏了。我无能叹气,把被子拉过鼻子。

  但并不打算善罢甘休就是了,差等生吊车尾多蒙几道选择就会进步,更何况我在秦阙心里的形象早就是一片废墟,再后退就要和但丁在地狱里say hi了。

  诶?

  但丁讲英文吗。

  算了不重要。我深吸一口气,分七次缓慢吐出,在吐到第六口时,秦阙终于瞪过来了。

  “你有病?”

  我尴尬得压下眉毛信口胡诌:“对不起,我有点鼻塞。”

  秦阙没说话,转回脸继续专心看着屏幕,我斟酌着开口:“刚才你在和谁讲电话?”说完又觉得有些僵硬,轻轻在句末补了个呀。

  “季庭礼。”

  我顿时就找到了话题,语气轻快起来:“是季先生啊,季先生人蛮好的,你们一起工作一定很融洽。”

  谁知秦阙很久都没有回应,我越往后等,寒毛立得越挺,他很会拿捏我忍耐极限的那个边缘值,总是刚好卡在我想有所行动的前一秒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敲击声也没有停:

  “你觉得他不错?”

  这句话就像妈妈锅里被反复炝炒的土豆丝,在我的大脑皮层里翻滚了好几遍,总觉得很奇怪,但不放进嘴里尝下还真不知道是盐多还是盐少。

  于是我选了个折中的回答:“还好吧。”

  秦阙冷道:“那你去找他,也还算是脱离苦海。”

  “......”我汗颜地,“对不起。”

  “不用。”他合上电脑,袖口沾着烟气和木质香,似乎真是好言相劝:“我没开玩笑。”

  我讪笑道:“我在开玩笑,我觉得季先生不怎么样。”

  秦阙斜斜睨过来,按了按电脑的音量键,道:“听见了?”

  那头传来季庭礼莫名其妙的质问声:“什么怎么突然开麦来一句我不怎么样?怎么了?”

  秦阙看我的眼神充满戏谑,哼笑一句:“没怎么,串线了吧,你得罪谁了。”

  “啊???”

  我咬紧嘴唇,尴尬地缩进被子里。

  被耍了。

  等房间陷入黑暗,我才试探地:“辛苦,你忙完了?”

  秦阙没理我,我就按照规则权当他默认:“不好意思啊,明天我去给季先生道歉。”

  “不用。”

  “明天何齐焕出院。”

  我的身体在听到这句话后猛地绷紧:“......是吗,我要去?”

 

 

第37章 夜话

  秦阙的眼神在黑暗里也锐利得像一把刀,我在其中忐忑地吞咽口水,将脸埋进柔软的被子里,局促地呼吸。

  “他是你弟弟,”他说,我感觉到他有点生气,“你不去?”

  为什么人生下来就要被血缘捆绑,疏远亲缘就是冷血无情,自私自利,如果家里有爱就罢了,我生活的地方大概是没有这种稀罕物的,起码我没拥有过,所以我冷血。

  但秦阙似乎很讨厌这种人,我敏锐地反应过来,他讨厌所谓“冷血”的人?

  是真的讨厌这种人,认为亲情不可割舍,还是同样的爱屋及乌,只是顾及何齐焕的心情呢。

  我干瘪地笑起来:“我当然想去,只是担心他估计不太想见到我,所以才......”

  话没有说完,我装出愧疚的神情,越过被子试探地拉秦阙的手,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温热,我先是轻轻用手背蹭他腕上的青筋,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