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躲,我心里一喜,抬起小指去勾他的,这次他躲了。
“别碰我。”秦阙冷道,说完抬起手狠狠给了我不安分的手指一下,我痛得一缩,脸色黯淡下来,好在他看不到。
“他希望你去看看他。”秦阙说。
我闻言一愣,下意识地质疑:“他希望?”
“嗯。”秦阙应声,随即语气有些嘲讽:“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
我能想象到何齐焕说这句兄友弟恭的场面话时的神情,他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我是唯一见过他“另一面”的人。
他所有的刻薄、恶意、轻蔑都尽数施加在我身上,秦阙没有经历过,不知者无罪。我委屈得眼角渗出眼泪,又被毛茸茸的被角吸干,但语气还是很平静,甚至有点雀跃,这是我最擅长的事情了。
“是吗,”我又落了一滴泪,“那太好了,我也很想他。”
被子那边动了一下,秦阙背对着我,动也不动,我想和他倾诉何齐焕他们一家是如何苛待我的,但我没有资格,我在秦阙心里没有分量,说出口也会被打上卖惨撒谎的标签,一棍子打死,得不偿失,我又干嘛说呢。
人和人之间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差距,有人只是需要学会对身边人敞开心扉就能获得拥抱,但我要用一辈子学会闭嘴。
对不公闭嘴,对苦难闭嘴,对感情闭嘴。
沉默是最稳妥的方式,因为言多必失,但沉默可以有很多种词不达意的解读。
但我现在突然就有了很强的表达欲。
“秦阙,”我哑着嗓子开口,希望他听不出突然冒出的鼻音。秦阙没理我,我又叫了他一遍,男人才不快地问过来:“怎么了。”
我侧躺着,慢慢将双腿蜷缩起来,大睁着眼,一颗泪珠突然就毫无预兆地越过鼻梁一跃而下,融进我的右眼里。
“在你心里——”我咧开嘴,尽量让这种别扭的心里话变得娱乐化,就像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一样稀松平常,
“我是什么样子的?”
被子那边静了一会儿,说来也怪,平时无论有多大的情绪波动,我的眼泪都是可以控制的,但今天偏偏不一样,我怎么也刹不住,其实那句话没有多大的杀伤力,但我就是忍不住眼眶发酸,可能秦阙是说这种话说得少,我还没习惯。以前甄姝然让我让着何齐焕时。我也是这样,后来就好了。
秦阙平静的声音飘了过来:“我不知道。”
这句话一下将我点燃了,我撑着身体坐了起来:“怎么会不知道呢?”
秦阙同样坐起身,月光映在眼里,理智冷冽。
“你想听到什么。”
“我想听到你就会说吗?”
“不会,所以我说不知道。”
我抬起手,用刚蹭过他的手背抹去源源不断滚落的眼泪,声音发抖:“很差对不对。”
眼泪里含有无机盐,渍得我眼尾生疼,据说伤心时流的眼泪,里面的成分和喜极而泣时流下的完全不一样,前者是一根根尖利的结晶,那么我的皮肤毛孔一定被这些玻璃纤维一样的尖刺中伤了。
“不算。”
“那就是有点差了。”我哽咽着说。
“......”秦阙看了我的窘样一会儿,不知道在腹诽什么,半晌哼笑一声:“还要差一点。”
我垂着脑袋像斗败的公鸡,窝囊地说对不起。
“你哭是因为这个?”
我刚要点头说是,但话说到一半转了个弯,我违心地说:“不是。”
秦阙伸出手擦我滴到一半挂在脸颊的凉泪,我觉出一点温暖,厚着脸皮想去蹭他的手,但男人很薄情,不给我任何亲近的机会,一下就拿走了。
“那是什么。”
我昧着良心努力地撒谎:“我觉得对不起他。”
我们彼此都很清楚,会出现在其中的“他”是谁,何齐焕。透过夜风掀起的月光,秦阙眯起眼审视着我的谎言,不堪一击,我也是第一次发现撒谎原来并不简单。
“哪里?”
我语塞了,嘴唇抿起又绷直,终于又选择了沉默。
这次轮到我背对着他躺下,我只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地发热,如芒在背,但我连回头观察他的勇气都没有,直到又像警告又像劝告的声音远远地从月光之地飘来:
“你在毁掉三个人的人生。”
何止三个呢。我含着泪想。
——
临近新年,京市的冬天在这时间里总是干燥皲裂的,空气里无数跃动的原子,像银子一样光辉;火车站十五个人里就有三五个拖着皮箱子左顾右盼的年轻人,男女掺半,我每次路过都能看见,那张泛红冻伤的脸上写满渴望出人头地,实现梦想的殷切期盼,京市是这么多人的梦想,唯独不是我的,我的梦想不在这里。
昨晚淅淅沥沥落了一夜细雨,落叶乔木上苟延残喘的叶子也难逃化做肥料的命运,梦想——
我醒来时,身旁早已空空如也。
我拎起样式精致的古董瓷壶,手腕倾斜,迟钝地连接上脑回路,我的梦想——
【你在毁掉......】
壶嘴涌出的热气像自缢者的最后一缕生息,缓慢浸湿我干涩的眼眶。
【......三个人的】
红茶荡起的涟漪越泛越大,我怔松地盯着,莫名看见科技公园湖里的一条草鱼,在漆黑的水底用黑白的鱼眼直勾勾地盯我。
“先生!先生!”
我浑身一抖,女佣猛地扶住我的手,我这才发现,刚才倒茶时竟然跑了神,深红的茶水流了一桌,有的都顺沿而下弄湿了地毯,原本雪白的绒面登时染上突兀的深棕。
“......不好意思,我......”我慌乱道歉,忙去拿了毛巾,女佣却一把拦住我:“没关系,您没有被烫到就好,我来。”
我浑浑噩噩地点头,一出门就碰到了秦阙。
男人早已穿戴整齐,他看见我,眉头就没松开。
“早上好。”我笑着说。
“你衣服怎么了。”
我“啊”了一声,顿时有些愧疚:“刚才我倒茶水时洒了,弄到地毯上了,很贵吗?”
秦阙看着我,我从他的沉默里不断刷新估算的金额,直到累加到五百万。
“还好。”
我松了口气:“我来赔。”
“......”
临走前,爷爷拉着我的胳膊,笑眯眯地嘱咐我一定要多来,我心里还惦记着地毯,但秦阙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在我开口提起的前一秒丝滑地打断了我:“外面冷,爷爷,您快回去。”
我咽下话茬猛猛点头。
秦阙开车很稳,车里暖气也足,我在车上睡饱一大觉,睁开眼就听见秦阙解安全带的声音,我就跟着解开安全带,迷迷糊糊地下车,还撞到了头,登时就清醒了。
年关附近,医院是最忙的,我跟着秦阙乘电梯一路上行,刚走到病房走廊前,就听见护士从安全通道跑下来,神色慌乱地大喊:“有病人要跳楼!”
第38章 危机
原本秦阙没有太大反应,直到我和他绕过奔走的人群推开病房大门,窗户大开,物品凌乱,空无一人,这时他才反应过来。
“您是这间房病人的家属吗?”护士急道,我眉头一挑,要跳楼的是何齐焕?秦阙身形一顿,还没等我开口就先一步跑进楼梯,我“诶”了一声,却突然想到什么,停下脚步去问护士:“有什么人来过没有?”
护士:“有一个男人,在楼下登记了来探病,现在不知道去哪里了。”
男人?我点头道谢,护士越过我,似乎是去报警了。
何兆行还敢回国?
秦阙早一溜烟没了影,我看着大敞的步梯门,折身回到病房。
如果真的是何兆行,他现在来找何齐焕的原因......
床头柜上的瓜果补品全被扫到了地上,整个房间乱作一团,看来是发生了争吵,我翻了一通也没找出个所以然,刚好听见楼顶一声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