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阙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僵硬,我担心上次的情况再次重演,忙解释:“我不是说他坏话的意思......”
秦阙搁下水杯,杯身与玻璃桌面磕碰,清脆一声,击在我的心跳上,砰。
“我之前没有回答你?”
我懵了,在脑中努力回忆,但就是没法全然想起来,秦阙看着我茫然的表情,冷笑一声,声音像铡刀猛然下落,咯吱一声终结某个囚犯。
“人无完人,劣性是人性天然的一部分,我不能站到他的对立面。”
我终于读懂了这句耳熟的话,是啊,人无完人,哪儿就非得爱上的是个纯白的圣人呢。我低估了秦阙对何齐焕的了解程度,他也许知道什么,关于何齐焕恶劣的另一面,但那不重要,对秦阙而言不重要,对我而言也不重要。秦阙会包容他,理解他,为他执词;我也无法改变什么,因为这才是爱,我完全无法插手的爱。
让人盲目、失智、遇险的伟大情感,我抖了一下,都想为秦阙这番感天动地的说辞鼓掌,两只手抬了一下,又落寞地攥成拳。
我开始庆幸自己提早学会了闭嘴,就算大着胆子向秦阙袒露些伤疤,他要么无动于衷,要么会跟着何齐焕对我倒打一耙,说是我活该吧。
秦阙不是不辨是非的人,只是这件事上没必要。
那么看来,我在秦阙面前小心翼翼,委曲求全,似乎全成了一场可供观赏的乐子了。
我没法和秦阙真正吵起来,我怕他生气,怕他对我横眉冷对,怕他真的不愿再维持表面和平,将让我心碎的话统统说出口,我受不了,会疯的。
之前袁淇淇劝我,人生哪儿能只有爱情呢,她说我前程大好,干脆放下恩怨一走了之,去个举目无亲的地方大摇大摆地过自己的日子,缘分到了就找个对象,缘分散了就一别两宽。
说着容易呀,我笑着看向淇淇,说我也想。
“想就去做呀,我赞助你机票食宿~”
我又笑着叹气,体面地拾起破碎的前十年,说事情不能这么想,淇淇。
“为什么?”
我静了几秒,也可能是几分钟,半是无奈半是悲伤地说,我和京市的缘分还没散。
有藕丝未斩断,有烟气未扇净,有某人没阔别。
“那你真打算在这个小公司做一辈子?和秦阙这么......一辈子?”
我又沉默了,但面对她,不想昧着良心转移话题,于是相当坦诚地说,那我要是真走了,你会来看我吗?
淇淇说,当然了。
很远都行?
行啊,我的鞋你还没赔。
好吧,那就不用多说了。
袁淇淇黑亮的眼珠在灯下泛着狡黠的光点子,她知道我不喜欢把话说全,所以从不刨根问底。
她是个聪明人,我却总喜欢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喜欢追问,尤其喜欢问为什么。
为什么你愿意把我当朋友?
为什么你选择了何齐焕?
为什么明明活着却杳无音讯?
为什么这么对我?
也许该把嘴闭得更严一点。
——
秦阙说完那句话后,看着何事玉一下变得煞白的脸,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他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话到嘴边又没能说,谁会信?
何齐焕的行事再割裂,他又能怎样。人会变,他承了情,不想轻易背弃。如果是小时候一面之缘、一饭之缘也就罢了,自己偏偏鬼使神差跟着他回了家,去了他的地盘,两人睡在一起,他喜欢男人,但不敢说,只觉得很奇怪。心跳快,时间快,他保持一个姿势睡了一晚,第二天醒来浑身酸痛。
这是没法用钱和资源补偿的事情——也许可以,但秦阙不会这样做,不仅玷污了他的纯白的感情,也是脏了自己惦念他的这些年。
当晚爷爷突然变了主意,说花圃里的郁金香开得好看,于是他们又临时去了庄园。一路上何事玉都蔫蔫的,脑袋顶着车窗,开进庄园时,秦阙令司机降下车窗,何事玉一时不察,回过神时看见满地的郁金香,小小地“哇”了一声。
春天阳光强烈,并不燥热,他看着男人失去了神采的眼睛,背着手踢走一块石头。
“爷爷面前别板着脸,你有意见?”
何事玉闻言一抖,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满怀歉意地道歉,又开始笑,秦阙低头注视他眉心浅浅的皱褶,毫不客气地冷下了他。
那次他们第一回来庄园,道两旁的橡树光秃秃的,何事玉的脑袋像个拨浪鼓,这边转完那边看,低头又琢磨地砖上的文字,他走在旁边,突然也觉得时间有点快,恨不得下一秒就走进春天里,草长莺飞的四月天。
怎么就会那样想呢。
秦阙抬起头,和煦温柔的傍晚,橡木逢春,还是冷。
当晚他们又不可避免地睡在了一起,秦阙总是失眠,闭上眼,无数触手就在黑暗里缠上来 ,醒来时总闷出一身冷汗。
何事玉罕见地没找他说话——其实他是想说的,秦阙知道他欲言又止时喉咙发出的吞咽声,那声音一出,接下来就是平静的沉默。
秦阙翻来覆去,突然听见旁侧传来细微的梦呓。
何事玉在说梦话,他绵长的呼吸变得沉、促,嘴唇翕张,带着整张脸痛苦地微微皱起,秦阙听见他含糊又痛楚地叫:
“......妈妈——”
——
翌日。
“爷爷,您真的不去我们那儿住段时间吗?”
爷爷笑着摸我的肩:“等这群老朋友走了就过去,你和秦阙好好的——我听说你进了哪个公司?”
我点头:“嗯,游戏公司。”
爷爷皱眉哎呦一声:“傻孩子,那多累啊,哪有出去工作的道理?有游戏梦想,西恒开个项目部门就是,犯得着去——秦阙,你不是说......”
秦阙很快打断道:“爷爷,春天流感多发,您别贪凉。”
“哦,哦、知道了!真是比你爹还爱操心!”
返程的车上,我忍了一晚,心里那股感觉还没散去,似乎已经忍到了极限,只想找个地方放松一下,大哭一场也好,于是在车子开到岔路口时开口:
“我公司项目还有点事,得紧急过去一趟,把我放在对面那个路口就好。”
秦阙瞥我一眼:“项目?”
我呃了两秒,弱弱地答:“......代码,出问题了。”
.......
我站在公司楼下,心虚地挥手和车辆告别。
等车走远,我立即将身一闪,拦了辆出租,又回到北区。
居民区早就拆迁了,绿色的防尘布裹在一个接一个的土坡上,我踮起脚,那边的天都亮了一些,也许是少了人烟,少了污染。
科技公园。
第53章 真爱过
我本以为北区拆迁,这个公园也撑不了多少时日。可结果却和我预想的背道而驰。公园外的泊车位被占得很满,原来是市区的父母带孩子来踏青。市区寸土寸金,鲜少有环境好、视野开阔的草地供人休闲,市民口口相传,科技公园遛娃的事也就传开了。
大人牵着线圈,我顺着他们仰视的方向看去,一大片的风筝,风风火火地扬在碧蓝色的天幕下,风动,它们也像水波一样颤动,尾迹高高飘起,在半空旋而不下。
我仰着头,直到脖子都酸了。这样好的光景,怎么现在才出现,如果再早些年,也许那飘扬的纸莺里也有我的一只。
秦阙知道何齐焕也许不是他表现出的那么纯良无害,但他会无条件袒护他,这是让我最难过的地方,但凡他表现出一点犹疑,我都不会这么难过,这个问题他早在心里翻来覆去想清楚过了,所以回答得这么流畅。
我沿着步道一路向湖,水草丰美,它们不比品种花草,温度上来一点儿就长了,好养活,因此没人在意它。
步道旁就是湖,没有护栏的缘故,几乎没有家长会允许小孩独自一人跑到这里。我扬起头朝湖心一眺,再回神时,忽然发觉衣角受人牵动。
一低头,一个小男孩一个小女孩,约莫六七岁,长得很像。男孩穿着短衫,女孩碎花裙,将一根草递到我手里,一张嘴,尚未换掉的乳牙蛀了几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