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停下来看我,我站到棺材旁边,脸色苍白,在那一瞬间突然忘记了计划的流程,只是语气变得很低,似乎在哀求,好像竭力想再确认什么:“我想......再看一眼我的弟弟。”
工作人员道了句节哀,掀开白布,我居高临下,一寸一寸地扫过面前躺着的人的脸,真的是他,何齐焕真的死了。
要怪他死得太轻飘飘了吗?一个与我朝夕相处势不两立的活人,在某一天失去了过往的嚣张、恶毒,也顺带着泯灭了所有恩仇,直直地躺下了,太安静了,我盯着他的脸,生出来一种他还会睁开眼说话中伤我的错觉。
小时候我跪在那座钟前,心底源源不断滋生的恨意驱使我做些什么过分出格的事情,与何齐焕拼个你死我活才好,一切恩怨的终结都要有场像样的仪式,只是没想到是我站在他的遗体前。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包裹,垂下眼睛面无表情:“把这个东西放进去,这是我弟弟生前最喜欢的,是我的一点私心,让他带着走吧,我这个做哥哥的心里也舒服点。”
冰棺的卡扣喀哒一声,我弯腰将包裹放到何齐焕手边,两人正要将盖子合上时,身后一阵躁动,我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按在了玻璃上,人群发出惊呼。
有人立即堵住了门口不让任何人出去,司仪惊叫一句:“逝者为大,你们这是干什么!”
我瞥见那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陡然变得慌乱,下意识以为这场动乱是专冲他来的一样,又碍于门口被人堵死,他压了压帽檐,两眼惊恐。
我挣扎了几下,歇斯底里地喊:“你们是谁!你们干什么,放开我!”
“就是为了逝者,”严卿从我身后走上前来慢悠悠道,我盯着他通红的双眼,装模做样地反抗:“你这样对得起谁!最后一程了还不让他安心一点吗!”
“何事玉,是我看轻你了啊,”严卿扯起笑,终于看穿我的真面目似的,“我一直以为你就是个窝囊废,今天倒让我刮目相看了。”
他当着我的面,从冰棺里拿出那枚包裹,表情开始扭曲。
“你有点脑子,但是总爱做些没必要的事情,我也以为这件事就要这么算了,你知道我看见你还好好活着,我有多难受吗?我恨不得你去死!”
“我恨不得你替他去死!”
严卿发泄完,冷笑着拆开那枚包裹,抖抖索索地掏了半天,却只抖出来几颗糖。
他的表情一瞬间茫然起来:“这......”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扑通直跳,呼吸愈加急促,不肯放过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几乎要畅快地笑出来,这股迫切的欲望被理智再三压了下去,我低着头呼出一口气,瞪着眼吼他:“你到底要干什么!你满意了吗!跑到我弟弟的告别会上发疯,你还是个人吗!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
严卿被我倒打一耙的态度狠狠刺激到了,彻底失去了理智,一把薅过我的领子将我摁在地上,身后众人窃窃私语的反应让他更加火大,这才反应过来是被我给耍了。
“你......”男人灼热的呼吸喷在我脸上,一口牙恨得要咬碎似的,面目狰狞。我平静地注视着他,突然想起那年在袁淇淇家里第一次见到严卿的场面,一切都还没开始,如果有一个人让步谅解,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发展到这步田地?我看着他高高举起的拳头,一时间有些恍惚。
“录音是你故意的,是不是?”
我笑着看他,只有眼睛在笑,饱含挑衅,活像个即将拔得头筹的大获全胜者。
严卿看着我的神情,嘴唇止不住地抖:“贱人,贱人......你都做了,什么都是你做的......”
我等着他的下一句话,同样也在等角落里在劫难逃的何兆行会不会有更多举动。严卿猛地落下一拳,被我一把握住,我用力推开他的拳头,用气声轻轻说了一句:“晚了。”
他的反应堪称精彩,男人立马暴怒起来,抡起拳头要跟我拼个你死我活时,门口嘭地一声,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身上的人被一阵怪力掀飞出去,猛地撞上大堂里的台阶,半晌爬不起来。
我一愣,下一秒被拥进一个萦绕着熟悉薰衣草香味儿的怀里,领口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我愣了几秒,喃喃道:“......来得真是时候。”
我抬起头,发现有警察涌了进来,将严卿带来的几个人制住了,我推开秦阙,朝角落缩起的人大喊:“何兆行!”
那瑟缩的人影一停,紧接着就被死死摁在了地上。挣扎间鸭舌帽落了下来,我才发现,何兆行的一头黑发早愁了个花白,稀疏狼狈,脸上沟壑纵横,全然一副穷途末路之人,哪儿还有往日的神采?
何兆行也许早反应过来了,也许刚反应过来,被按在地上时挣扎剧烈,嘴里还一刻不停地叫骂着,骂的还是我,骂我是个贱人,骂我不得好死,猪狗不如,世界上所有仇恨我的人一大半都齐聚一堂,也算得上我人生中一大精彩时刻。
严卿因为寻衅滋事被一同带走,赶来道别会的各类心怀鬼胎的人也跟着轰然散去,我撑着秦阙站起来,朝身后惊魂未定的工作人员示意:“可以了,推进去吧。”
秦阙陪着我做完笔录,事情没有向我担心的方向发展,只要他在,什么事都会迎刃而解,他从来什么都不说,一切都可以顺其自然地归功于命运的天秤终于偏向了我。
“甄姝然知道何齐焕去世后精神失常,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精神失常了?”我茫然道,“我一开始以为她会和何兆行一起逃去国外,没想到留在这里了......她怎么样?”
“你要见她?”
我下意识摇摇头:“不,不,我还没做好见她的准备,有必要吗?”
秦阙顺着我的话说:“没必要。”
“我的计划怎么样?”我和秦阙坐在后座,此刻应该觉得轻松,但我丝毫笑不出来,“感觉像演电影一样......你不是说不来?”
秦阙中肯点评道:“过于冒进,十分大胆。”
我抖着肩发笑:“谢谢,虽然计划没有节外生枝,但如果没有你那一下,我估计也得躺在医院里了。”
我注意到秦阙坐着的姿势有点奇怪,蹙起眉道:“你还没好全?”
“差不多了。”
差不多?我在心里粗略地算了一下,现在能正常活动都是他身体好恢复快,哪里来的差不多?
但我没再接话,疲惫地望向窗外,总觉得欠他什么:“你救了我三次了。”
秦阙沉默了一会儿:“是么。”
“是啊,一回刀伤,一回车祸,”我掰起手指,“加烧伤。”
“按道理,我都得赔你成百上千万了,话说你怎么想的?你这个位置的人不应该都惜命怕死吗,难道你天生情根深重,是个情种?”
秦阙瞥了我一眼,我注意到他深色衬衫后被洇湿了一大块,没急着作声。
“我父亲当年死于车祸,外界众说纷纭,仇杀、情杀,说什么的都有。在我记忆里,生活就是从他去世时崩坏的。于是我常想,如果他没有死在那场车祸里,后面发生的所有事就都能迎刃而解了。”
我愣住了,没明白他的意思:“......所以呢?”
“所以我不会让你死,”他单手握着方向盘,静道,“是我命里有这一劫,和你没有关系,不用自责。”
我缩起肩膀,心跳加速:“要是我一直都没办法试着接受你呢?”
“会让你一直尝试。”
我眨眨眼,以为他会按套路说些深情放手的大话,类似我爱你但我不会干涉你的想法,秦阙又一次不按套路出牌,我十根手指勾在一起,最终笑着叹了口气:“那就是不打算放过我了?”
“不打算。”
我又试着说了一句:“一辈子?”
“嗯。”
“先前我自以为是,莽撞冒进,不分青红皂白助纣为虐,耽误你这么多年,抱歉。”
我一下没接住这句话,气氛冷了很久才开口:“......我当时更恨何齐焕多一点。只想着对付他,你也算是,被我牵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