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口处的皮肤扭曲地缝合在一起,像是一块丑陋的烂肉,整个右掌,如同一只畸形可怖的蟹钳,正机械地,死死地卡在方向盘的边缘,随着车身在崎岖的路面上左右打着方向。
他明明没有见过这个人。
却凭着直觉几乎能脱口而出这个人的名字:跛豪。
在乙醚的眩晕中,他模模糊糊得想起了半年前,和沈西辞去找赖爷时,他说的话:
“沈生啊,这香江的水,可比你想象的还要浑,有些鱼藏在水底十年不动,是因为没见到血腥味。”
“如今你要掌权,有些旧账,怕是躲不掉了。”
第96章
意识再次苏醒过来,已经不在车上。
这里,没有光。
但应该不是地下室。
沈宴洲试着动了动手腕,尼龙扎带将他反绑在椅背上,边缘已经勒进了肉里。
他在黑暗中极力压制着胃里的痉挛,乙。醚的后遗症,加上孕初期的低血糖,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不知道自己失联了多久,但是傅斯舟那只疯狗,现在估计已经红了眼,正咬碎了牙在港岛的地皮上一寸寸翻找他。
只要那头疯犬还在外面,他就死不了。
他现在要做的,是把命留到那只狗踹开这扇门。
“嗒,拖——”随着极不协调的脚步声,门被粗暴地推开,一股浓郁的香油味,跟着飘了进来。
他已经一天没有进食了,生理上的饥饿感迅速被这股味道勾起。
“别装死。”男人的声音低沉,“起来吃。”
沈宴洲缓缓掀开眼皮,来人是个身形魁梧的男人,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眼角斜劈到下颌,生生斩断了脸上的横肉,脸看起来惨不忍睹,他的手——
右手上食指和中指齐根断裂,断面扭曲成一团丑陋的死肉。
比方才从后视镜里看到的还要瘆人。
“绑我来,什么目的?”沈宴洲靠在椅背上,脸色惨白,“要多少钱,开个价。”
刀疤脸没接他的话,用那只畸形的手把碗往前一推:“我说了,吃。”
碗里劣质的猪油味直冲鼻腔,沈宴洲眼底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厌恶,他冷冷地偏过头。
“拿走。”他的声音透着挑剔,“我怎么知道你在里面,有没有掺什么脏东西。”
刀疤脸把碗放在一边,死死盯着他宁可饿死也绝不将就的傲慢侧脸,脸上的横肉神经质地抽搐了几下。
没有预想中的暴怒,刀疤脸低下头,喉咙里滚出闷哑的低笑。
“真他妈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跨前一步,一把捏住沈宴洲的下颌,强迫他转过头来。
“明明自己连火都不会开,却挑剔得要命。”刀疤脸的呼吸喷在沈宴洲面前,“要不是你这张脸长得像他……老子早就把你弄死了。”
“像他?”沈宴洲被迫仰着头,眉头深深蹙起。
“你说的人,是我妈?”
“你果然是跛豪吧?我父母的死,和你有关吧?他们从未得罪过谁,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好人?”
刀疤脸似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捏在沈宴洲下颌上的手松开了,喉咙里爆发出神经质的狂笑。
“哈哈哈……好人?”
跛豪笑得连眼泪都飙了出来,他指着沈宴洲,“沈正勋是个干净的好人,这我不反驳。但你妈……?沈宴洲,沈正勋把你保护得可真好啊!你活了二十多年,居然连生下你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
沈正勋,是他爹的名字。
沈宴洲心里一沉,危险的直觉让他浑身的血液开始发凉。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跛豪逼近,双手撑在沈宴洲椅子的扶手上,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沈宴洲,你给我听清楚了,你那个死了十年的妈,根本就没你想的那么柔弱,二十多年前,他在九龙城寨里,一把蝴蝶刀能把十几条街的Alpha都踩在脚底下。”
九龙城寨?蝴蝶刀?把十几条街的Alpha都踩在脚底下?
印象里的他总是身体虚弱,说话温声细语,鲜少出门。
“我为什么要信你?”沈宴洲强压下声线里的震颤,冷冷地盯着他。
“我当年,只是深水埗一个连饭都吃不起的烂仔,是他把我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那时候他才十九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背心,手里提着一把沾血的刀,就那么站在血泊里,像个煞神。”
“他冷酷,狠毒,做事从来不留余地。那时候,他是赖爷身边说一不二的左膀右臂。”跛豪越说越激动,眼底满是狂热,“当初这港岛的地下码头,谁听了他的名字不发抖?”
跛豪看着沈宴洲的脸,手指隔空虚虚地描摹着,“你这双眼睛,生得跟他一模一样。又傲,又狠。可他偏偏……偏偏瞎了眼!”
“那天你爹来码头查走私线,我们本来收了钱,听赖爷的命令,是要去拦截你爹的,结果呢?刀架在沈正勋的脖子上,他却下不去手了。”
跛豪又哭又笑,“你知道他后来跟我说什么吗?他说,‘阿豪,我在这烂泥沟里活了半辈子,第一次见到这么干净的人,我舍不得对他动手’。他不仅没动手,他还倒戈了,他把码头上所有的走私底单全交给了你爹,替你爹挡了一颗子弹,他就把命都交出去了。”
沈宴洲被反绑的双手死死攥紧,指甲嵌进了肉里,胃里的痉挛愈发剧烈。
他小的时候,和父亲曾去过九龙城寨,但是他的母亲对九龙寨却是闭口不提。
他小的时候,为了防身练过各种防身术,他的母亲虽然柔弱,却总能一眼看出问题……
“后来呢……”沈宴洲的嘴唇泛白,声音发涩。
“后来?后来赖爷发现了,沈老爷子也发现了。”跛豪的眼底泛起了一层泪光,“沈老爷子说,一个出身低贱,沾满血腥的男Beta,怎么配得上沈家的继承人?再加上,你爹是顶级Alpha,每次易感期都像在鬼门关走一遭,只有顶级Omega的生。殖腔和信息素才能安抚他,一个男Beta,除了能替他挡刀,连个后代都生不出来!”
跛豪退后两步,痛苦地捂住那半张布满刀疤的脸,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沈宴洲……你知道他为了沈正勋,做了什么吗?”
“他瞒着我,一个人去了九龙城寨最深处的地下黑市,那个操刀的黑医是个疯子……没有打麻药,一点麻药都没打啊!”
跛豪猛地抬起头,那只残缺的手在空中疯狂地比划着。
“他活生生让那个疯子切开他的后颈,他把自己从一个无坚不摧的人,变成了每个月都要忍受排异反应,浑身疼痛的Omega!”
“我在外面听着里面的刀子割肉的声音,我跪在地上磕头求他停下……可他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他把嘴唇咬烂了,满身是血地走出来,只对我说了一句话……”
跛豪直勾勾地盯着沈宴洲,眼泪砸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
“他说,‘阿豪,我现在是Omega了。我可以给他生孩子了。’”
沈宴洲觉得自己的呼吸仿佛被彻底剥夺了,眼眶酸胀得厉害,喉咙里像塞了一团带血的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原来这是,他的选择。
“我气疯了,我想带他走,我想去把沈正勋弄死了,断了他的念想!”跛豪举起那两根断指,声音凄厉,“结果呢?他知道了,连眼睛都没眨,一刀剁了我这两根手指!”
“他是我最爱的人,也是我这辈子最恨的人……我为了他变成了这副样子!”跛豪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沈宴洲深吸了一口气,他抬起头,那双与他母亲如出一辙的冷艳眼眸,在昏暗中直视着面前陷入癫狂的男人。
“所以,”沈宴洲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漠,“你因爱生恨,在十年前那艘游轮上动了手脚,杀了他们,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