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人还未来得及开口,沈宴洲已经微微侧身,借着转身的惯性,右腿狠狠向后扫去。
他下手不轻,完全是奔着对方下盘去的,在他没出车祸之前,他的这一脚估计能够让对方住进医院好几天,现在,只能起到之前三四成的力度。
身后的黑影竟也没躲,硬生生受了这么一脚,踉跄着向后倒去。
这么弱?
沈宴洲心头闪过诧异,但他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他揪住男人的衣领,将他按在长满青苔的墙壁上,男人似乎完全放弃了挣扎,双手垂在身侧。
这么怂?
看来方才叫了那么多保镖待命,是多余了。
沈宴洲一手按着墙壁,一手卡住男人的脖子,膝盖极其霸道地顶进那人两腿之间,将跟踪狂圈在这方寸之地,距离离得这般近时,他才闻见了男人身上淡淡的雪松味。
沈宴洲越想越不对劲,这身形,还有这味道……
他掀开了男人的黑色连帽衫,摘掉了男人的黑色口罩,这家伙不是自家小狗又是谁?只是这张脸……脏兮兮的,脸颊上全是灰,鼻尖上还有颗黑点。
“三千万?”
男人被他抵在墙上,不仅没有半分被抓包的窘迫,反而用黑得发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宴洲,喉结在沈宴洲的掌心下滚了滚,笑道:
“主人。”
“刚才打架的样子……真帅。”
沈宴洲冷着脸松开手,没好气地拍了拍沾了灰的袖口。
“少跟我嬉皮笑脸,别岔开话题。”
“从中环跟到这里,还在背后装神弄鬼,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没有装神弄鬼。”
男人有些委屈地缩了缩肩膀,伸手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声音低了下去:
“我就是想来找主人,跟您说一声……”
“说什么?”
“那个煲仔饭……”男人吞吞吐吐,“我在家试过了,但我做不出来庙街那种味道。不是火候过了,就是饭不够香。”
“主人,我们今晚能不能换条路回家?不走红磡隧道,走路过庙街的那条道。”
沈宴洲看着他这副灰扑扑的模样,怎么也没想到让他提心吊胆了一下午的“暗杀危机”,竟然只是为了这么一口吃的。
“就这种小事?”沈宴洲皱了皱眉,“为了这种事,你至于跟做贼一样跟了我一路?”
男人听了这话,原本垂着的眼眸抬起,透着偏执的认真:
“对我而言,主人的事,从来就没有小事。”
沈宴洲别过头,避开那道过于灼热的视线,语气软了几分:
“既然要说,那中午我和西辞在餐厅吃饭的时候,你怎么不过来说?”
那时候这人明明就在窗外盯着。
男人抿了抿唇,脸上露出几分受伤的神情,闷声道:
“我觉得你弟弟好像不太喜欢我。很嫌弃我。”
“嫌弃我身份低微,却总在主人身边转悠。”
沈宴洲:“那下午呢?在大堂吧的时候,你怎么也不出来?”
“那时候主人在谈生意,我怕打扰主人工作,那是正事,我不能不懂规矩。”
男人的眼垂得很低,眼底却恨不得剁了那只咸猪手。
沈宴洲叹了口气,目光再次落在了男人脏兮兮的脸上,尤其是鼻尖上那颗黑点,怎么看怎么碍眼。
“那你这脸是怎么回事?去煤窑挖煤了?还是掉进下水道了?”
男人摸了摸脸,触手有些粗糙,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可能是出门太急……那个深海黑泥面膜,没洗干净。”
他边说,边胡乱地用手在脸上擦拭。
“哪儿呢?这儿吗?”
“左边。”沈宴洲看不下去了。
男人听话地往左擦。
“歪了,再往左一点。”
男人又胡乱抹了一把,结果非但没擦掉,反而把那块黑泥抹得更开了,像只斑点狗。
“笨死了。”
沈宴洲失去了耐心,他往前一步,伸出那只养尊处优的手,指尖抵住了男人的下巴,强迫他别乱动。
然后,拇指指腹按在男人高挺的鼻尖上,稍稍用力,将那点干涸的黑泥抠了下来。
是淡淡的白玫瑰的香味。
男人僵在原地,任由他在自己脸上动作,心脏砰砰直跳,喉结上下滚动,怎么都停不下来。
那双眼睛弯了起来,溢出了星星点点的笑。
“笑什么?”
沈宴洲收回手,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帕,嫌弃地擦了擦手指,“脏死了。”
“主人真好。”
沈宴洲白了他一眼,将手帕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朝巷口走去。
走了两步,见身后没动静,停下脚步,侧过头。
“还愣着干什么?”
“不是想去庙街吗?还不快点跟上。”
***
庙街的夜,是活的。
头上是灯红酒绿的霓虹招牌,脚下是混着洗洁精泡沫的污水。
所以当沈宴洲出现在这油腻腻的大排档时,那些光着膀子划拳的食客,路过的古惑仔,视线不由自主地就被吸了过来。
太靓了,比电视上的港星还要漂亮。
可看见他对面坐着的男人,露出恶狼般的目光时,那些窥视的目光又纷纷讪讪地收了回去。
“靓仔,食咩啊?”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烫着爆炸头,手里拿着写单的小本本,风风火火地挤过来。原本她是想把油腻腻的菜单拍在桌上的,可一看见沈宴洲那张脸,手上的动作硬是轻了几分。
“三千万,你点。”
三千万点点头。
他熟练地用粤语说道:“两煲窝蛋牛肉饭,加润肠,饭要焦底,再来一碟白灼芥兰,走油。两杯冻柠茶,少甜走冰。”
老板娘眼睛一亮,把圆珠笔往耳朵上一别:“识食喔!焦底要猛火攻的,稍微等耐少少(等久一点)得唔得?”
“没问题,关键要香。”
等饭的间隙,男人拿起桌上的公用茶壶,倒了杯滚烫的清茶,将两人的碗筷细细烫了一遍,动作行云流水,显然不是头一回干这种伺候人的活。
“主人以前来过这里吗?”男人把烫好的碗筷放在沈宴洲手边,随意问了一句。
沈宴洲没说话,却陷入了回忆,没来过,又怎会记得这里的煲仔饭味?不过,那也是父母生前的事了,他们过世后,除了公司和家,还有必要的工作出差,他再也没去过什么地方。
见他没说话,男人识趣地闭上了嘴。
很快,煲仔饭上来了。
砂锅盖一揭,霸道的肉香混着米香瞬间炸开,男人拿起桌上特制的甜酱油,沿着锅边淋了一圈,又趁热把半熟的鸡蛋和米饭拌匀。
“好了,主人。”
沈宴洲拿起勺子。
这饭太烫,他微微低头,嘴唇轻轻嘟起一点点,对着勺子里的饭吹了吹气。
白色的热气熏蒸着他的睫毛,让他的眉眼看起来湿漉漉的。
他送了一口进嘴里。
大概是好久没吃这种粗糙却扎实的碳水,又或是那腊肠太浓,沈宴洲吃得很认真。他腮帮子被饭撑得微微鼓起一个小包,随着咀嚼一动一动的,像只正在专心进食的仓鼠。
他吃东西时很安静,不说话,也不看手机,就那样专注地盯着碗里的饭,偶尔被烫到了,会极快地蹙一下眉,然后又舒展开,继续小口小口地吃。
特别……招人疼。
三千万一口都没动。
他单手支着下巴,眼睛连眨都不舍得眨一下,死死地黏在沈宴洲脸上。看着他鼓起的腮帮,看着他鼻尖沁出的薄薄的汗珠。
沈宴洲吃了小半碗,才发觉对面的人一直没动静。
他咽下嘴里的牛肉,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正好撞进男人那道几乎要拉丝的视线里。
“你不吃,看着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