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过了今天,他也不会再来这破地方了,解释什么的,根本没必要。
“沈生怎么不说话?”九指强还在那儿不知死活地追问,“难不成沈生心里有人了?还是说……看不上咱们这野仔?”
“吃东西都堵不住你们的嘴?”一直没说话的三千万突然开了口。
他把两个热气腾腾的烧卖,精准地塞进了九指强和老板娘的嘴里,动作虽然粗鲁,但眼神里却并没有真的生气。
“他脸皮薄,性格好。”
“别为难他。”
“我只是他养的一条狗。”
三千万没再看他们,只专注地盯着沈宴洲,将那碗吹得温热的滑鸡粥往他面前推了推。
“他们嘴上没个把门的,说的话别往心里去。”
“这家店的阿婆虽然嘴碎,手艺却是这九龙城寨里的一绝。”他舀起一勺粥,递到沈宴洲唇边。
“尝尝?这滑鸡粥,讲究的是个滑字,用的是新鲜宰杀的清远鸡,用姜汁和陈年花雕酒抓腌过,粥底用干贝和猪骨吊的高汤熬了好几个钟头,米粒都熬化了,见水不见米,最是养胃。”
沈宴洲看着勺子里裹满了亮晶晶米油的嫩鸡肉,卖相虽不如酒店里来得精致,但这股子扑面而来的烟火气,实在勾人。
他确实饿了,张开嘴,含住了粥。
入口滚烫,却不至于烫嘴。
粥底绵密顺滑,顺着喉咙滑下去时,鲜甜的肉汁在舌尖炸开,鸡肉嫩得不可思议,轻轻一抿就化了,完全没有半点腥气,只剩满口的鲜香和淡淡的酒糟味。
沈宴洲原本紧蹙的眉头,随着这口暖粥下肚后,舒展了开来。
“怎么样?”三千万见他眉眼松动,嘴角也不自觉地勾了起来,又夹起他精挑细选出来的叉烧包。
“再尝尝这个爆浆叉烧,肥瘦三七分,蜜汁用麦芽糖熬的,不像外面的死甜,还带了点儿焦香。”
他喂了沈宴洲一口。
软糯,弹牙,油脂的香气在口腔里肆意横行。
“好吃吗?”男人问道。
“嗯。”沈宴洲点点头,伸出舌尖,用嘴舔掉沾在嘴角的酱汁。
男人看着他粉嫩的舌尖卷过唇角,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用余光去瞟那张还在细细咀嚼的嘴,放在膝盖上的大手死死攥紧了裤管,低声道:
“好吃……就多吃点。”
***
回到那间看起来不怎么靠谱的黑诊所时,沈西辞已经醒了。
麻药劲儿退得干净,那种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疼,让他那张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脸,惨白得不见一点儿血色。
听见推门声,他费力地转过头。
“哥……”他喉咙发紧,瞬间红了眼,泪水不受控制地流出来。
“别动。”沈宴洲几步跨过去,按住了他的肩膀。
三千万没进屋,抱着手臂倚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漆黑的狼眼,紧紧盯着沈宴洲按住沈西辞的那双手上。
“哥,对不起,还要你亲自来这种脏地方捞我……”
“先别说这个。”沈宴洲在他床边的破木椅上坐下。
“西辞,你做事向来谨慎。怎么会被霍天这种烂人轻易套了麻袋?”
“我……”沈西辞眼神闪躲了一下。
“看着我,前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沈宴洲追问。
沈西辞咬着苍白的嘴唇,慢吞吞开口:
“前天晚上……给你打完电话后,我心情不太好,喝了点酒。”
“后来在走廊上,我碰到了傅斯寒。”
“傅斯寒?”沈宴洲眉头微蹙,“他去酒吧不会是见沈修明吧?”
“嗯,当时我找不到沈修明,他又说他知道那个蠢货在那儿。”沈西辞攥紧了身下的草席,“但是当时我实在不想跟他纠缠,没理他,就从后门离开,想出去透透气。”
“谁知道刚出后门,就被人从后面捂住了嘴。那群人下手很黑,动作很快,显然是早就埋伏在那里的。”
沈西辞抬起头,“我本来以为是傅斯寒干的,直到被拖进地下室,看到了霍天,我才反应过来。”
“哥,傅斯寒和霍天,他们是不是早就串通好了?一个在明面上激怒我,逼我落单,一个在暗处动手?”
“未必是串通。”沈宴洲沉了片刻,“傅斯寒想要航线,霍天也想要。”
“可是哥,有一件事我想不通。”
沈西辞急切地抓住沈宴洲的手臂,“我前晚虽然喝多了,但我带去的四个保镖都是跟了我好几年的老人,我在后巷出事,前后不过几分钟,他们怎么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甚至……直到我被带走,都没有一个人跟上来。”
沈宴洲闻言,缓缓站起身,“其实,不仅是你的保镖。”
“昨晚我接到勒索电话是下午,孤身进城寨是晚上十点,我出发前就联系了沈家的保安队,但是到现在他们都没个踪影。”
“而我的手机,给沈家的安保队打过去,都是空号状态。”
沈西辞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哥,你是说……”
“家里,有鬼。”沈宴洲吐出这四个字,“而且是只大鬼,那家伙甚至截断了我的求救信号,按住整个安保部不动,甚至……”
“甚至故意拖延时间,恐怕这个人是想借霍天的刀,把我们兄弟俩一起埋在这九龙城寨的烂泥里。”
沈宴洲签的那份转让合同只是个幌子,霍天要的是航线,而那个藏在沈家背后的“鬼”,要的是我们的命。
“而且你不觉得这一幕很像吗?”
“哥,你说的是爸妈……?”
“没错,当时他们在公海发出了求救信号,足有四个小时,却无人救援。”沈宴洲回道。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沈西辞慌了,挣扎着要坐起来,“哥,我们得赶紧走!这里不安全,我们回半山,回公司去查……”
“暂时,先不回去。”
沈宴洲按住他,“现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我们在明,鬼在暗,而且现在是八号风球来的时候,你忘了爷爷之前说过什么?”
如果不算还在海面上酝酿的九号风球,这已经是这座城市能承受的极限。全港停摆,渡轮停航,警力真空。
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港岛名利场里,老一辈的江湖人都心照不宣,这种连流浪狗都不敢出门的暴风雨夜,是最好的“杀人夜”。
所有的惨叫都会被雷声掩盖,所有的血迹都会被雨水冲刷。
“那哥,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沈西辞问道。
“先留下来,住几天。等台风过去,你在这里把伤养好后,我们再回去,既然他们想让我们死在城寨里,那我们就先如他们所愿。”
“从现在开始,切断一切对外的联系。”沈宴洲嘴角勾起残忍的笑,如同赌徒即将梭。哈时的疯狂。
“这里是九龙城寨,是三不管的盲区,也是天然的黑盒。只要我们不出去,外面的人就不知道我们是死是活。”
“只有我们失踪了,那些躲在暗处的牛鬼蛇神才会以为得手了,才会迫不及待地跳出来瓜分沈家的尸体。”
“到时候,谁是人,谁是鬼,不用我们查,他们自己就会跳出来。”
“可是,哥……”沈西辞又忍不住担忧,“但那份合同……你真的签给了霍天?万一他真拿着那个去码头提货,或者转手卖给其他人……”
“这个你更不必担心。”沈宴洲轻笑一声。
“因为霍天很快就会发现,他费尽心思,甚至不惜绑架也要拿到的那玩意儿,不过是张废纸。”
“废纸?”沈西辞一愣,“可是,上面有你的亲笔签名,还有沈氏的公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