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穆然赶紧说道,“我哥呢?他怎么不回来?”
“你哥他……这几天有事要忙。”墩子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你去医院就能见着他了。”
司清住的是个小病房,双人间,床头放着台穆然不认识的机器,发出“滴滴”的单调声响。司清本来就瘦,不过四五天,双颊已经深深凹了下去,卧在被子里几乎看不出躯体的轮廓。
她还在昏睡着,嘴唇干裂苍白,司野正在床边用棉棒沾了水帮她擦拭。
看到司清的那刻,穆然鼻子一酸,险些红了眼睛。他扯着自己的裤边,拼命把眼泪憋了回去,期期艾艾叫了一声:“哥。”
“嗯。”司野抬头,他才发现大哥瘦了好多,眼睛里满是红血色,几乎看不见眼白了。
他心惊胆战的那几天,司野只会更不好过。
穆然没忍住,像没断奶的小猴子那样,伸手抱住了他。
时至今日,司野已经默认了他这些黏人的小动作,心情好的时候还会回应,一条胳膊就能拖着穆然举起来。但这次,他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将穆然的手从胸口扒拉下来,像是有些不耐烦:“找奶呢你。”
穆然耸起鼻子,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血腥味。
还没等他开口再问,司清的手指动了动,早就浑浊不清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妈。”司野握住她的手,在床边坐下,“妈,醒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穆然凑到床边,很轻地叫了一声“阿姨”。
好几分钟,司清都只是浅浅地呼吸着,让人怀疑她可能并没有真正醒过来,好半天才翕动着嘴唇,艰难说道:“小野……不,不治了。”
有一瞬间,穆然看到他永远能扛起担子,永远能找到方法的哥,表情短暂扭曲了一下。
司野的眉头往中间皱了皱,紧接着嘴角就颤抖起来,布满血丝的眼底笼上了一层薄雾。但不过瞬息间,他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连语调都不曾变过:“说什么呢妈,这次手术挺成功,医生说住院观察几天就能回家了。”
司清攥着他的手似乎是用了点力,她目不能视,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什么样子,只能通过这种方法来缓解恐惧:“疼……”
“不疼了妈,”司野的声音有些沙哑,“很快就不疼了。”
墩子在旁边看着,伸手抹了抹眼眶。
司清清醒的时间并不长,很快又陷入了昏睡。司野在床边僵硬许久,才将她的手缓缓塞回被子里,转身走出病房,进了旁边的楼梯间。
他推开窗户,忍不住摸出一根烟点上了。
墩子随后进来,身后还跟了个小跟屁虫:“今天医生怎么说的?”
“达不到开颅指标。”司野皱着眉,狠吸了一口,像个熟练的老烟民那样把烟灰弹进掌心。
司清的情况非常不容乐观,肝脏上的肿瘤转移到了头部,导致失明,保守治疗到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手术,或者不手术,康复几率都一样渺茫。
墩子盯着楼道干瞪了会儿眼睛,突然问道:“坤哥那边怎么说?让你去城西了?”
“嗯,那边跟琼楼不太一样。”司野含糊过去,他摸出烟盒,想再拿一根,发现已经空了,便只能茫然攥着一把烟灰,在垃圾桶上把手拍干净,“坤哥那不能离人,我还得过去……下午护工就来医院,你们不用在这儿耗着。”
走之前他终于想起了那个小崽子,从皮夹里抽出两张红票子放进穆然手中:“自己在家买点东西吃。”
穆然从来没得到过如此“巨款”,那段流浪生活让他浅薄的大脑皮层对无功不受禄这个词有着深刻理解。吃一顿饱饭往往要靠挨一顿打来换,那二百块钱要让司野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然而不等他多问一句钱是哪儿来的,司野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跳下楼梯,直接从楼梯间离开了。
坤哥对司野会来找自己这件事并不意外。那孩子家里的情况他清楚,怂蛋爹在外面躲债,几年都没回过家,母亲又患上重病,面对这样艰难的环境,就算司野比同龄人多几个心眼,也总会有招架不住的时候。
他等这天已经等了很久。
开始做生意之后,坤哥自诩也是个“正经人”了,对那些欺行霸市的混混行径颇看不上,也早就过了看中什么就要不择手段抢过来的年纪。
对于司野,他更多是一种放长线钓大鱼的态度。要等这孩子主动求上门来,方能为己所用。
那晚司野找过来时,他正在西城华府的包厢里跟几个旧友厮混。男性alpha们的午夜场无非就是下三路那点事情,他这几个朋友混迹诸多圈子,有些放不上台面的“爱好”,想跟他商量在西城这个新开的夜店里办一场圈内的聚会。
西城跟琼楼那边的商务夜店不同,什么新奇玩什么,主要以年轻人为主,只要肯花钱,还能弄到不少市面上没有的玩意儿,提供一些剑走偏锋的刺激。
司野被领班带进来时恰好经过外面群魔乱舞的舞池,整个开放区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做出了烟雾缭绕的效果,面对面连对方是人是鬼都看不清,但这并不影响他们自嗨,律动,信息素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宛如一场野蛮的交/媾。
他一路骑车过来,面色苍白,衣着朴素,身上还带着夜色的凉意,像一把格格不入的剑兰,插在这泥坑一般的地方。
一进包间,坤哥就“以身作则”地挥退了腻在身上的两个omega,招手让司野过来坐下,像个贴心的老大哥一样拍拍他的肩膀:“遇到事儿了?”
司野年少时为他所救,这些年又一直在拳场讨生活,说从没感激过坤哥是假的。经历了重大打击后又被这样安慰,一时间像有了能落脚停歇的地方似的,眼眶后知后觉有些发热。
坤哥观察着他的表情,没再继续追问家里出了什么事,只是说:“你既然找到我,我这当哥的不能坐视不理,咱们这么多年兄弟,不管有什么事,哥这里没有二话。”
有一瞬间,司野差点想把司清生病的事和盘托出。不等他开口,对面沙发上有个alpha吹了声口哨:“我就说怎么越看越眼熟,原来真是熟人啊。”
司野循声抬头,神色微动,说话的alpha正是前段时间在琼楼找上他的那个齐老板。
坤哥面色有些不善:“老齐,你太不厚道,来找我场子里的小朋友也不跟我打声招呼。”
齐老板告罪似的自罚一杯,暧昧笑道:“谁想到这小朋友不一般呀?”
司野并不很能听懂他们说的什么,只是某种敏锐的直觉再次发挥了作用,让他没有把急缺钱的事情说出来。他接下了西城看场子的活儿,工作时间是晚上六点到十二点,白天还要陪坤哥出去应酬。
坤哥对他的识时务非常满意,伸手揽着他的肩膀:“小野,西城这边你也看到了,比琼楼那儿乱不少,但你们年轻人也该多历练,池子太风平浪静,怎么化蛟成龙呢?”
当晚,司野在西城喝吐了两次,他在琼楼浸淫多年,场面话说得漂亮。坤哥被哄得心情甚悦,当即给他预付了几月的工资,觉得这小子自己算是没看走眼。
比起那些黏黏腻腻只会撒娇讨宠的omgea,眼前的beta少年显然已经足足吊起了他刻意压抑许久的胃口。
第14章
司野跟坤哥出去的第一天就出事了。
坤哥靠当混子发家,习惯了铺张排场,丝毫没有低调的自觉。眼下他东有琼楼,西有华府,俨然半个市的娱乐行业和地下买卖都被他收入囊中,愈发忘乎所以。
他有一辆改装的军用越野,据说是从东南亚地方武装手上退役下来的,拆成零件运进国内,改装得十分华丽酷炫,时不时就得拉出来显眼一番。
这车全防弹设置,用枪打上去都不一定能凿出个坑来,他用这辆车时基本不怎么带保镖,出事时车上除了他和司野,就只有一个司机。
坤哥本来抱的是给司野开开眼的心思,将这车的前世今生猛吹了一番,但司野心事重重,一上车就跟截儿木头似的杵在座位上,并没有少年人乍见豪车时的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