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问题,”司野说,“呃……我走夜路撞墙了。”
可惜穆然从来就不是好糊弄的小孩,他扒着司野的手臂,一吸鼻子眼泪就掉了下来:“哥,疼不疼……”
“哎,不疼,”司野把他揽进怀里,小心抬手抱住,“你看,是不是跟以前一样?”
隔着厚重的毛衣,穆然都闻到了清苦的药味。他泪眼朦胧地抬头,看到旁边在等周俐放学的周文,对方悄悄对他竖了个大拇指,穆然想起之前他说的,我们应该相信你哥。
任亦把这一大一小送回家,实在不好撒手不管,任劳任怨当了几天住家保姆。前几天司野一直在睡觉,每天能睡十几个小时,经过这段昏天黑地的日子后,他混乱的生物钟总算被调了回来,又开始觉得难受。
肋骨骨折是很折磨人的一件事,睡觉时只能侧向一边,或者半侧卧,平日里做点什么事都只能挺着,上半身都要僵成木乃伊了。司野头一次受这么重的伤,只觉得自己像个全身都带了紧箍的孙猴子,每天在家无聊得五脊六兽。
另一方面,他也察觉出了穆然的“异常”。这小子黏人的功力明显见长,每天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上厕所都担心他掉茅坑里,司野毫不怀疑要不是自己威信尚在,穆然可能连学校都不去了。
司野被黏得发火,想把人抓过来揍两下,穆然也毫不反抗,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驯顺地看着他,好像被司野打两下也甘之如饴。
司野只能忍,把自己憋得肝火旺盛,半夜做梦的时候如愿以偿把这小子揍了一顿,结果梦里穆然拉过他的手吹了吹,体贴地问:“哥,手疼不疼?”
司野把自己吓醒了,感觉身前异样,穆然竟然还醒着,正轻轻抚摸他胸口缠着的绷带,见他睁开眼睛,巴巴地问道:“哥,你还疼么?”
司野深吸一口气,伸手捏住他的嘴巴,粗鲁地把小孩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睡觉。”
。
宋宇坤这个人,没进去之前也算市里娱乐城的一号人物,他这次出事后拔出萝卜带起泥地牵连了一大波人,全市娱乐行业掀起了一股整改热。
而他本人同时又特别狂妄,从未考虑过身后事该如何安排,几个情妇掐得头破血流,其中一个比较得宠的收拾了细软连夜跑路,结果还没上出城高速就被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大卡车顶翻了,当场身亡。
哦,她弟弟也曾是宋宇坤手下的金牌打手,叫阿杰。
等司野恢复得差不多,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宋宇坤手下的几家娱乐公司经过瓜分和整改,都已经改头换面,各自夹起尾巴苟延残喘。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时代对每个人都是平等的,有人自以为在征服岁月,其实恰恰被岁月所研磨,最终能囫囵着走出来的人,往往不是最扎眼的那一拨。
伤还没好利索,司野又开始纠结起那个萦绕不去的问题——搞钱。
宋宇坤倒台后他算是彻底失去了经济来源。从八岁到现在,除了头两年在琼楼打杂,后面的时间他几乎都在用暴力换取金钱,这是最简单直接不需要过脑子的方法,但同时也将司野推离了正常的社会轨道,当这股推力猛地消失,司野就像站在一片望不到前后左右的空地上,茫然不知何处。
所有经验和经历都变成了无用功,仿佛生命在某一处被轰然截断,赤手空拳宛如婴儿。更要命的是,他什么都没有。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吃馒头就凉水都无所谓,但穆然要上学,要长大,要从头适应这个社会。
刚拆了夹板,司野就裹着棉衣上街了。
那个年代找工作的主要媒介还是街头各种招聘启事,司野撕了厚厚一沓传单,蹲在路边一个个号码拨过去,大部分地方一听他是未成年就挂了电话,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网吧看场子的活儿,结果同期面试的还有两个alpha,司野毫无意外地落选了。
如果这事儿被ABO平权协会听说,大概会写一整篇小作文来痛斥当今社会的不公,但司野却只能借此认清现实,一个背景一团糟的未成年beta,想找一个能养活自己的工作难于登天。
他想到墩子说的那个小生意,趁吹水的时候打听了一下,结果墩子满脸愁容,说是进到一批次品,本钱赔进去了大半。
“我这买卖虽然小,但坑人的事儿做不出来。”墩子说道,“那批货我销毁了,准备淘点小东西先卖着。”
司野拍了拍他的肩。
“你最近什么情况?”墩子问道,“我这一地鸡毛也没来得及问你,听说宋宇坤进去了,之后怎么办?”
“找了个地方先做着。”司野随口扯到。
“那行。”墩子放心了,“反正你要是没地儿去了就来找我,咱本钱虽然不多,但不至于饿死是不?”
司野点点头:“谢了兄弟。”
墩子虽然这样说,但他却知道对方的难处,小卖部本来就半死不活,买卖又做不好,估计跟家里也闹得有些僵,这时候去麻烦人家,不合适。
他放弃了找一个长期稳定工作的想法,转头加入了短工市场,跟一群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人挤在一起抢饭碗,遇到包工头来点人,就算再不乐意也得递烟卖笑,问人家愿不愿意减价给一份工。
好在司野虽然瘦,却十分结实,不少人愿意要他,但因为是未成年,往往会被克扣一半的工钱。
工地的好处是管吃管喝,司野一次能吃两份盒饭,早晚的两顿就省略了,闲下来的时候他就跟工友插科打诨,趁机打听有好活的地方,再不就找个避风处抽烟,一次三四支,用剩下的烟屁股一下一下往自己手上碾。
为了配合穆然的时间,司野过起了做五休二的生活,同时跟这小子说自己已经找到了一份超市的正经工作,让他老实上学。
司野很能藏事儿,特别是当他要刻意去骗人的时候,几乎能做到天衣无缝。他真的从超市买一些价值不菲的小零食回来,跟穆然说是人家的员工福利,让他带到学校跟同学分着吃。
可穆然这小子简直是狐狸精托生的,尽管他哥给他花钱依旧大手大脚,毫不吝啬,他还是从司野身上越来越重的烟味和指间漆黑的烫伤中发现了一些端倪。
他哥是一个特别能忍的人,忍到最后在家里都要戴着面具,像是怕被人看出一丝一毫的软弱来。他知道司野压力大的时候身上会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伤痕,却不敢深究背后的原因,眼看着那些黑色的灼烧前从手心蔓延到小臂,穆然无论如何都忍不住了。
周日的晚上,他在床上等司野洗漱回来,郑重其事地宣布道:“哥,要是家里没钱了,我就不去上学了。”
司野僵硬了一下,随即伸手将他推到床里侧,嗤笑道:“又撒什么癔症,老子这段时间短你吃喝了?”
穆然摇摇头。
“那就赶紧睡。”司野关上灯,“再说这种话小心我揍你。”
穆然捕捉到了那丝僵硬,在黑暗中听着司野逐渐平静的呼吸声,心想他哥肯定是遇到了什么问题。
他用自己经历匮乏的脑子思考了一个晚上,仔细盘点自己匮乏到可怜的社会关系,最终决定给任亦打个电话。
司野回来后就给他买了一部智能手机,现在打电话不用每次都喊“俐俐女侠”了,搞得周俐挺有意见。
他悄悄从床头摸到司野的手机,找到任亦的号码输进自己的手机里,这才翻身抱住大哥,踏实地睡了过去。
。
干燥了一整个秋天后,第一场大雪来势汹汹,将整个城市掩埋成白茫茫的一片。
很多工地都停了,司野在招工的地方蹲了一天,不仅没接到活,饭也没吃上一口,他学着工友们的样子把手揣进棉衣袖子里,往墙根一坐,沉默着用身体抵御着风寒。
一双球鞋在他面前停下,任亦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忍不住骂了一句:“我x,司野!”
司野睁开眼睛,眼底习惯性地流露出几丝戾气,看清来人后又有几分困惑:“你怎么在这儿?”
任亦心说我还想问你呢!伤筋动骨怎么也得一百天,他给司野留了小半年的时间恢复,特地没有打扰,怎么也没想到这人拖着一身伤就跑去干体力活,还是在这滴水成冰的天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