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哆嗦着拉住纱布,撕掉嘴上的胶带,剧烈喘息着:“你,你……”
“不好意思,干活比较糙。”司野试着活动了下手掌,还好刀尖入肉不是很深,应该没伤到神经,“还能走吗?”
少年惊魂未定地点点头:“但我们很多人都受伤了。”
这些人质里最小的是五岁,最大的也不过十六,被用厚重的胶带黏着嘴巴,吃饭时才给撕开,嘴角被反复撕拉都已经溃破。
绑匪给他们换上统一的衣服,用笔在后背写上分化等级,谈好了价格的甚至有明码标价,活体腺体才能卖出高价,绑匪们还没有把他们虐待至死的想法,除了几个在反抗时遭遇毒打之外,其他几个都只是受了点轻伤。
这些少年都是家里的宝贝疙瘩,颠沛流离的这些天几乎崩溃,嘴巴被塞住发不出声音,就只能默默流泪。
孩子们的心理状态太脆弱,任何一个成年alpha的靠近都遭到了坚决抵抗,善后工作就落到了唯一的伤员头上,司野留下来照顾孩子,其他人全部退出去打扫战斗痕迹,把尸体和弹壳统统处理掉。
司野帮他们解开身上的束缚,当场就哭噎了两个,他只能一手一个抱在怀里安慰,顺便还得检查其他人的伤势。这么看来方辰——方家那个小子,差点被血喷了一头还没昏过去,已经非常不错了,毕竟他也就跟程小莫一般大。
清理工作结束,所有人不敢耽误,即刻开拔。
到了有信号的地方,司野往家发了条报平安的短信,很快收到了穆然的回复——是一张程小莫趴在桌上跟数学题较劲的照片,旁边还有刚吃完饭还没收拾的碗筷。
照片上程小莫的表情很愁苦,司野没忍住笑了起来。
“拍一张你的。”他回复道。
穆然虽然不太理解,可还是照做了,自拍的角度有点呆,只有方方正正一张脸,司野嘴角抽搐了一下:“傻子。”
“让程小莫把头抬起来写作业。”他吩咐着。
等到镇上,王雷弄来了一辆车,把所有伤员都装进去后,当晚他们扎营的时候已经走出去了二十多公里。
孩子们第一次在雨林里过夜,瑟瑟发抖地挤成一团,司野成了香饽饽——所有孩子都要围着他睡,一双双眼睛带着希冀看过来,仿佛他是一根救命稻草那般,叫人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拒绝。
于是王雷大手一挥,伤员不用守夜了,去安心当“保姆”吧!
罗枫笑着吹了声口哨:“hot mommy!”
在林子里穿梭了三天后,他们终于看到了边境线的影子。
方贵禾亲自赶到,老太君被女儿扶着,一把将失而复得的外孙揽进怀里,泪水顺着眼角的褶皱滚落下来。
方辰小声叫了声:“外婆。”
王雷显然是见惯了这种场景,带着队员们让到一边,留给他们家人团聚的时间。
所有人原地整装,方辰的母亲方钺走了过来,她是方家现任董事长,也是shadow这次行动的主要雇主。方钺先跟王雷握了手,了解完任务情况,表示除去报酬外还会额外支付百分之十的奖金。
久居上位让这个女人看起来喜怒不形于色,但说道孩子,还是忍不住动容:“辰儿说他很感激你们,他说他被人拿着刀威胁,差点就……”
她深吸一口气,转而对司野说道:“能不能请您过来一下?”
司野跟了过去,老太君已经平复了心情,上前握住他的手:“孩子,谢谢你们,辰儿说是你救了他。”
司野意识到这是要按工行赏,如实说:“我只是站得比较近,当时那种情况不管是谁在那个位置都会冲上去的。”
“辰儿很崇拜您。”方钺在一边说,“他是在放学路上被人劫走的,司机现在还在医院躺着,我们想暂时给他配一个保镖……”
司野面色沉静:“你们可能得跟公司那边联系,我也是听安排办事。”
回到队伍里,罗枫坏笑着用手肘戳了他一下:“怎么,被看上了?是不是要点你当御用?”
付谨言也淡淡看了过来。
司野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那我也说了不算,看公司怎么安排。”
大家都累狠了,特殊装备不能上飞机,shadow派了专车来接,一上车直接睡成了一团。
司野和罗枫头抵着头睡得不省人事,就连付谨言都没撑住,靠着车窗浅浅打起了盹。回程的时候是深夜,等经过十几个小时的车程抵达shadow总部,已经把觉补了回来,再一查账户,每个人都多了一笔不菲的奖金。
司野回公司还了装备,没直接回家,而是打车去了墓园。
这是一片老公墓了,离市区也比较远,司清刚去世那会儿家里实在紧巴,司野还是找墩子妈借了点才把司清安置在这里。
近两年市里不断地翻新,修路,老墓园的好处就体现了出来,幽静,不受打扰,司野给看园子的老头塞了条烟,顺着小坡一路走上去,看到了那方熟悉的墓碑。
他不太讲究地在墓碑前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小包纸巾,把墓碑和前面的小石板认认真真擦了一遍。
“妈,我去出任务了,刚回来。”司野边擦边说道,“这次去边境救了几个小孩……都跟穆然那么大。”
母亲被封在那一方小小的旧照里,隔着五六年的光阴,依旧温柔地看着他。
司野低下头,不太敢看照片,过来好半天才轻声说:“妈,我……杀人了。是绑架小孩的坏人,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干这个,但您能不能……”
原谅我。
他磕磕巴巴的,像是主动跟家长承认错误的孩子,又委屈又难堪,但犹带着点渴望被理解的希冀。他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抽出一根烟来点着了。
不管接受了多少训练,给了自己多少心理暗示,也不管对手是多么的十恶不赦,在将刀子插进那人的心脏时,他还是感觉有什么不可扭转的改变发生了。
司清信佛,从小教育他与人为善,可他似乎一直在跟母亲的期望背道而驰,以至于每次来到她的墓前心里都会隐隐不安,担心自己的样子会令她失望。
他叼着烟,双手交握着,痛楚从受伤的掌心袭来。司野没卸力,反而用力挤压纱布,在锐痛中好像代替司清惩罚了自己似的,直到一支烟燃尽。
“妈,我下次再来看您。”司野收拾好烟灰,摇摇晃晃站起来,眼睛里带着些不知归处的茫然,但当他慢慢走下小坡,走出墓园,身上的脆弱就如同残存的烟气那样一层层散去,袅袅不知所踪。
等他打上车子,回到小区楼下的时候,已经又变成了那副似乎无坚不摧的样子。
司野这次出去了两周多,回家也没临时通知,正好是周六傍晚,他到家一推门,两个小东西正凑在餐桌旁吃打卤面——桌上简单粗暴摆着两个盆,一盆浸在凉水里的刀削面,一盆热乎乎油亮亮的茄子肉末卤,看起来竟然还挺诱人。
司野把行李往玄关一扔,出声问道:“有没有我的?”
话音未落,俩小孩加一只肥猫都围了过来。他这次出去的时间长,俩孩子都想他了,程小莫嘴上的酱汁都没擦,哐叽一下抱住他一条大腿,仰头嚎道:“小野哥我好想你啊!”
穆然在半步之外停下,之前飞扑的动作是他的专利,此刻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不好意思起来,他看见司野缠着纱布的掌心:“哥,你受伤了。”
“小事。”司野把手举到他面前活动了一下,不甚在意道:“都快好了。”
穆然的眼神暗了暗,避开掌心轻轻在司野手上握了一下:“卤子还有很多,我再去煮点面。”
司野刚救了一堆倒霉孩子,再看自己家这两个,不由得心里一片酸软,他弯下腰,揽过穆然的肩膀在他脸上贴了贴:“不着急,我洗完澡再说。”
司野的头发又长了一些,蹭着脸颊擦过的时候又软又痒,穆然耳畔一阵酥麻,竟不舍得分开——他很久没跟大哥这样亲密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