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野无声地一摆手,草草套上雨衣又去找消防队的负责人,他有特殊行动执照,必要情况下能参与基础救援工作。
这次雨下得时间久,各个部门都有所准备,行动起来很快。天亮之前第一批皮划艇就出发了,司野侧身坐在船头,头灯照着漆黑的水面,原本是村路的地方被大水呼啸淹过,雨滴打在水面上,像是蛰伏着什么怪兽。
忽然,咯噔一声,船底蹭到了什么地方,有队员拿着桨过去查看,发现竟然是一个小轿车的车顶。
所有人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司野伸手在额头上抹了一把,感觉那雨水是温热的。
他们艰难漂了两三个小时,天空下没了墨水,逐渐泛出惨淡的灰白色,雨势有所转小,司野如鹰隼般的视线扫过水面,在某一点处聚焦:“那边有人!”
一张嘴,才发现声音干涩嘶哑,几天没说话了似的,喉头冒出一股血腥气。所有队员都精神起来,铆足了劲儿往那个方向划,有人见司野的脸色实在难看,忍不住道:“你没事吧?”
司野摇头,翻出水壶灌了一口,把嘴里的腥甜压下去。
皮划艇逐渐靠近了,才发现那是一处低矮的房顶,竟紧紧挤了十来个人,司野眯起眼睛,感觉头晕得厉害,还没等他分辨出那里面究竟有没有程小莫,就听到带着哭腔的一嗓子:“哥!”
程小莫被挤在一堆村民中间,成了个落汤小鹌鹑。
洪水冲下来时他和几个同学一起跟大部队走散了,程小莫在家里永远是最怂的那个,可当身边的同学一个个慌了神,他竟奇异地生出一丝勇气,指挥大家将布景用的绳子拿出来,将所有人拴在一起。
他带着同学紧跟在村民后面,可黑灯瞎火的谁也摸不清路,他们不敢再动,顺着梯子爬到屋顶,就这么在雨里等了一夜。
程小莫自己怕得要死,还要颤着嗓子安慰人:“我哥很厉害的,他一定能来救我们……”
皮划艇靠近屋顶,把人一个个接下来,程小莫还没站稳就扑进司野怀里,憋了一晚的眼泪现在才敢往下掉:“呜呜呜哥……”
哭到一半,他抽噎着抬起头:“哥,你怎么熟了……”
司野感觉自己呼出的每一口气都是热的,他伸出手,在程小莫身上检查了一遍,确保人没受什么伤,才在他头顶摸了一把,轻声道:“你吓死我了。”
程小莫擦干眼泪,脸颊在司野额头上贴了一下,惊叫起来:“哥你发烧了!”
紧绷的神经松弛下去,司野迟钝地觉出冷来,大夏天就算下了雨也还二十多度,他却感觉浸了水的衣服粘在身上一片冰凉,胃部彻底开始抗议,仿佛被重锤狠狠击打了一下,绞着筋地疼起来。
穆然站在岸边不知道等了多久。
皮划艇又派出去两拨,可始终没人回来,洪水夹杂着泥浆翻卷而过,间或漂着一两只家畜的尸体。船身出现时,他几乎是一眼就看见了大哥和程小莫,心里的石头轰然落地,他挤在家属的最前面,把人扶了下来。
掌心刚接触到司野的指尖,穆然就诧异地抬起头,大哥的手冷得像刚从冰窟窿里拿出来,一丝热气儿都没有,没等他反应过来,司野突然剧烈地呛咳两声,竟从口鼻里喷出一口血来。
“哥!”他伸手将人接在怀里,这才感觉到司野身上的滚烫温度,而大哥整个人像是没了骨头似的,软绵绵靠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失去了意识。
司野并没有感觉自己昏过去了,胃部的绞痛时时刻刻敲打着他的神经,即使在失去意识的时候也不依不饶,他觉得身上像是压了千余斤重的担子,好像只是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就已经躺在了单架上。
用来救伤员的设备先给他用上了,医生简单检查了一下,脸色不太好看:“急性胃出血,不知道出血到什么程度,需要尽快去医院。”
司野跟着第一批伤员被送到了医院,他不能平躺,只能半侧卧着,胃里疼得他想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偏偏穆然还极没眼色地挤在单架床边,挥都挥不走,司野暴躁地弓起身子,忍不住找茬:“你在这挡什么光。”
穆然被骂了仍岿然不动,伸手在他额头上摸了摸,把被子拿起来给他盖上了。
程小莫有方辰陪着换了身干净衣服,红着眼睛缩在床脚:“哥,对不起,我再也不出去写生了……”
“你又哭什么。”司野咳了一声,嗓子里的血腥味依旧挥之不去,他冲穆然扬了扬下巴,“给我拿杯水来。”
“医生说现在不能喝水。”穆然总算肯动了,他伸手拿来棉签,沾了水往他唇上蹭了蹭。司野别扭地转开头:“行了……”
“哥,你嘴唇都干得起皮了。”穆然注视着他,没头没尾冒出来一句。
司野这才发现,穆然的眼底竟爬满了红血丝。想起这孩子也不眠不休熬了一夜,司野总算良心发现,稍微配合了一点,棉球擦过唇缝带来酥麻痒意,竟稍稍盖过了胃里火烧火燎的痛感。
司野在雨里泡了大半宿,嘴角干裂起皮,头发沾湿后打了绺,一缕缕黏在脸颊上。
穆然用棉签在他唇上轻轻描摹,司野的唇偏薄,唇线却很分明,面无表情时给人的感觉是冷的,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他大概是真的渴了,棉签蹭过时舌尖忍不住探出来,将那丝湿润卷进口腔,穆然呼吸稍顿,眼色一下变得晦暗不明,也从喉咙深处生出一分干渴来。
司野很少有真正虚弱的时候,平时就算受伤骨折,夹板一吊还是该干嘛干嘛,这种气场像是一个结界,时刻提醒着穆然大哥是个多么强势的人,让他的感情不敢逾越雷池半分。
而现在,那个结界消失了,穆然痴痴盯着大哥微微蹙起的眉头,有一个想法排山倒海地压过了一切:这个人是我的。
想要占有,撕咬,给他打上专属于自己的标记,让他再也不能因为别人变得这样狼狈。
穆然不愿承认,看到大哥昏过去时,他心里是埋怨程小莫的,这股怨气毫无来由,就算让大哥变成这样的人是自己,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也恨上。
beta为什么不能被标记呢?这个念头突然从脑海里跳出来,像是一颗种子,在他焦渴的欲望里扎了根。
“唔,往哪儿戳呢?”司野扭头骂了一声,穆然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棉签探到了司野嘴巴里,他盯着司野还没完全闭合的唇缝:“哥,别动。”
司野不明所以,奈何想动也动不了,感觉穆然的手指伸过来,从他唇上拈走了什么东西。“棉絮沾上了。”穆然竖起手指,给他看那根细小的绒毛。
“还渴吗?”他问了一声。
“不弄了。”司野烦道,“本来还没感觉,把劲儿勾上来更渴了。”
穆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欲盖弥彰地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倒是没继续凑在面前显眼,找了个刚好能够到司野的地方坐下了。
到医院后先做内窥镜,果然在胃里发现了几个出血点,还好出血量不大,就是血沫反流看着吓人。医院止了血,转动屏幕给司野看他胃部的影像,严肃道:“这里,看到没,都是溃疡面,年轻人不要不注意吃饭和作息,再严重就要变成胃穿孔了。”
“哥,你以后要好好吃饭。”程小莫在背后小声说。
当着三个孩子的面被医生教训一通,让司野颇没面子,可嘴里插着管子说不出话,他暗示性地看了穆然一眼。
“哥之后还要住两天院,你们下楼看看买点需要的东西。”穆然拉开门,把其他两人打发出去,自己不动声色又回来地坐下了。
“……”司野眉头一竖,又瞟了他几眼,穆然却像木头了一样,全神贯注盯着屏幕,一丝余光都不回应。
“慢性胃炎,胃溃疡。”医生下了结论,十个年轻人里有九个都是这毛病。
穆然如临大敌:“需要吃什么药吗?”
“这两天开一点保护胃粘膜的,”医生说着,把管子往外抽,“胃要靠养,一旦糟蹋出毛病治起来就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