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咙里的异物感让司野忍不住干呕,他就是不想让小孩看见自己这德性,偏偏穆然不开窍一样,站在旁边目不转睛盯着医生操作,等管子全部抽出来,立刻拿了纸巾帮他擦嘴角渗出的涎液。
司野让他照顾得全身发毛,然而麻醉的药效还没过,他连说话都费劲,大着舌头嚼出几个字,又被医生瞪了一眼:“行了,平时少操点心,胃是情绪器官,你这孩子年纪轻轻,火气倒是不小。”
司野让他说得浑身上火。
借着麻药劲儿,一直被忽略的疲惫感一点点从骨头缝里咬了上来,回到病房不久,司野就顶着满脑门官司睡了过去。
再睁眼已经是下午,雨完全停了,程小莫和方辰互相靠着在排椅上睡着,床头堆着一大包他们买回来的日用品,司野扫了一眼,看到里面竟然还有便盆和一包成人纸尿裤,额头的青筋又控制不住地开始蹦。
但他到底还是把医生的话听了进去,努力平心静气,深呼吸几个来回,这才发现输液的那只手被人攥住了——穆然趴在他床边睡着,两根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司野挑了挑眉,很想憋一口气让心跳加速,看看这小崽子会不会醒。
然而没等他实施,穆然就仿佛察觉到什么,从臂弯里抬起头。他先是看了一眼点滴瓶子,又用手背在司野的额头上贴了一下,等做完这套无意识的动作,眼神才逐渐清明起来:“哥,还难不难受?”
“……好多了。”司野有些失望地干咳一声,“你带他们两个去附近酒店开个房间,晚上别在这挤了,都好好睡一觉。”
“我不用。”穆然梗着脖子,“我在这陪你。”
“一个都别留。”司野看了眼旁边的袋子,“还有这个,赶紧拎去护士站处理了。”
排椅上的两小只听到动静也醒过来,程小莫睡眼惺忪打了个哈欠:“哥你不用吗?”
“……”司野深吸一口气,开始在心里默念“莫生气”。念到一半又想,去他妈的老子就是脾气大怎么了。
他看向唯一可能靠谱的方辰:“你去订酒店。”
方辰的形象也颇为喜感,西装外套不知道扔在了什么地方,衬衫跟抹布似的挂在身上,两条裤腿一个长一个短,沾满了泥巴。而他一张嘴,更是放出了条重磅消息:“我妈不放心,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
司野感觉这间小小的病房简直乱成了一锅粥,还是五谷杂粮俱全的那种。
然而,方钺的行动力还是超出了所有人想象——试想儿子前一秒还在发布会,后一秒就钻去了不知道哪个山旮旯里,再淡定的女强人都坐不住。
况且方辰在诊室里就听了个大概,跟方钺一转述就只剩下“吐血,昏迷,胃穿孔”这些字眼,在方钺收到的信息里,司野简直就要不行了——于是方辰话音刚落,病房门就被从外面一把推开,方钺拎着包大步迈进来,院长跟在她身后一头雾水,全然不记得这里还有个病入膏肓的病号。
司野虚弱地笑了一下:“方总。”
“感觉怎么样?”方钺在路上大概跟主任了解了下情况,走到床边坐下,“怎么会突然胃出血?”
司野只能把从医生那听来的话再转述出来,好说歹说才让她相信自己不是真的要死了。
“你们这些孩子,一个个都不知道注意身体,”方钺轻轻松了口气,全然不记得自己忙起来也时常昼夜颠倒,“等我让秘书给你拿点营养品过去,要记得按时吃。”
确定了司野没事,她才回过神来:“还没介绍呢,这是你的两个弟弟?”
“嗯,那是程小莫。”司野抬手指了指,“这个是穆然,都跟方辰差不多大。”
方钺顺着他的动作转身,恰好看到穆然抬起头来,向来镇定从容的脸上出现一丝裂痕,整个人都愣住了。
第57章
方钺只来呆了不到一天的时间,探望完司野后,她直奔机场,搭乘凌晨的飞机出差去了。
司野两天后出院,回到燕市。宋竹不知道在哪儿听到消息,请了假跑过来,司野从车站接上他,去酒店餐厅定了个包厢。
“果然是大城市。”宋竹翻着菜单,“吃这顿够我好几天工资了。”
“喜欢什么就点。”司野推荐了几个招牌菜,手指在菜单上轻轻点着,梳理看不见的思绪,“别跟程小莫说,不然他也闹着来吃。”
“要不是小莫,我还不知道你住院了。”宋竹抬起头,注视着面前的男人。司野脸上还带着病后的苍白,头发也没扎,发梢零散垂落在肩上,柔和了面部锋利的轮廓。
即使这样,司野身上仍有一种让人感到踏实的气质。他只是坐在那里漫不经心翻着菜单,宋竹却感觉自己的心脏漏跳了好几拍。
没有哪个omega会情愿拉下脸来追着人到处跑,可这种心理在司野身上奇异地失效了。宋竹在桌子下面捏紧了拳头,又给自己打了遍气,忍着紧张开口道:“野哥,你……有没有想过给自己找个伴?”
“先吃饭吧。”司野回避了这个话题,“吃完我送你回去。”
他没法跟宋竹解释,经过这几天的相处,自己并没有生出墩子所谓的那种“感觉”,那种时时刻刻在乎着一个人,光是看见他就会觉得开心的“感觉”。
如果把情感比作一杯水,他的上限大概只有不到半杯,既无法体会到别人的,也很难给更多出来。
这对于对感情有着美好期盼的宋竹来说不公平。
当两个人的情感上限不一致时,高的那个必须要付出很多,也必然会受到更多委屈。
没人会愿意无条件这样做。这道鸿沟甚至比生理上的差距还要深远,他这半杯水的情感倒给谁都是辜负。
宋竹明白了他拒绝的意思,同时也感受到一阵轻松,大概潜意识里早就接受了这个结果。
一个相貌英俊,收入不菲的年轻男人,就算是beta,也早该被人叼走了,能单身至今,只能说明他自己不愿意。
服务员开始上菜,不管热菜冷菜都是清一色的清淡适口,司野的脸越吃越绿,最后放下筷子,就算是家里那只肥猫,三天两头还有荤腥呢,他这几天简直连牛马都不如。
宋竹仍不太放心:“野哥,现在就开始工作没问题吗,胃病还是要多修养。”
司野字典里的“休息”二字早就被他就馒头吃了,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况且这次提前回来也没什么工作安排,主要是方钺想约他见一面。
那天从病房离开时,方钺就显得有些魂不守舍,连司野这个病号都感受到了不对劲,当时只以为是工作上出了什么岔子,现在看来,应该还有别的什么原因。
领导约谈话,司野简单捯饬了一下,把攒了两天的胡茬刮了。
方钺约在市中心一家私房菜馆,采用会员制服务,包厢如石子般散落在古拙的庭院里,彼此相距二十米以上,辅以灌木和假山的掩映,私密性极好。
司野跟着服务生七拐八绕,总算走进房间,方钺正在门口等他,等进了门,越过山水屏风,坐在后面茶桌旁的人也看过来,竟然是方贵禾。
看这架势,不是升职加薪,就是杀人灭口。
司野落座,三个人各自占据茶桌一边,不等他摸清情况,就见方钺从皮包里拿了一个牛皮纸袋出来递给他:“你先看看这个。”
司野把里面的文件抽出来,打眼一扫,瞳孔紧缩起来,他倏地抬头看向方钺:“方总,您这是什么意思。”
薄薄几页档案纸从他手里滑落,穆然的照片赫然出现在首页上。
某个被他刻意忽视的想法在脑海深处发出嗡鸣,震得人头晕目眩。
“对不起,我私自找人调查了一下你这个弟弟。”方钺语气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可不可以请问一下,穆然,是你的亲弟弟吗?”
事到如今,再反应不过来的人是傻子,可司野压抑住心里的惊骇,硬是装傻充愣了一回,他带着几分淡定和恰到好处的困惑:“穆然之前是流浪儿,大概五六岁的时候被我捡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