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厌恶像这样被情绪牵着走的自己,如同逆水行舟,大哥随便的一句话都能在他的世界里掀起十级海啸。穆然深吸一口气,压下骨子里蠢蠢欲动,叫嚣着要破土而出的恶念,企图拿回对自己的掌控力。
而那股恶念被压下去后,又化作了无边无际的委屈,大哥为什么不能再多包容他一点,再多看他一眼呢?他知道司野喜欢那种文绉绉的读书人,故而挖空心思置备了那一套行头,可在司野眼里,又变成了不伦不类的小丑,他真的就没有一个点能吸引到大哥吗?
“穆然?”有个声音叫了他一声。
穆然猛地回过神,见赵敏有些不高兴地撅起嘴:“我跟你说了好久,你都不理我。”
“哦。”穆然可有可无地回应道,“说什么了?”
赵敏转了转眼珠,鬼灵精怪冒出一句:“说道……我们下个情人节也一起过怎么样。”
不等穆然有所反应,她又立刻补充道:“我挺喜欢像这样跟大家一起出来玩的,很热闹。”
她暧昧地留了个口子,擎等着穆然怎么回复。穆然低头发了会儿呆,将旁边的麦克风拿过来塞进她手里,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你想唱什么?”
周俐果然听见了,也不清楚前因后果就嚷嚷起来:“来,赵敏来!我们的小百灵开个嗓!”
赵敏抿了抿唇,听出穆然糊弄的意思,但她是美声特长生,拿到话筒后也不怵,落落大方点了首高难度的炫技歌,在众人的起哄声里走到点播台上。
穆然看向台上的赵敏,面无表情的躯壳下像是有一台精密的仪器,条分缕析地解离着每一丝情绪。
他先是思考自己为什么不喜欢omega,他们柔软可爱,声音甜美,天生就懂得撒娇示弱获取怜惜,可这些致使无数alpha为之疯狂的特质并不能在他心里激起多少涟漪。难道我真的有什么毛病吗吗?他忍不住去想。
但随即,他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喜欢本来就是一种很私人的情感,它跟个性息息相关,且无对错,如果这东西都能列出一个统一的标准,那大家可以齐齐插上电线去当机器人了。
赵敏唱完一个小高潮,开始进入副歌部分,穆然毫不为之所动,他又开始思考第二个问题,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上大哥呢?
他审视自己的大脑,带着研究员般严谨的态度和一丝不被认可的幽微恨意,企图找到哪怕是一个足以让自己放弃的理由,放下这种不伦且不类的隐秘情感。然而直到整首歌结束,也没能做到。
因为他绝望地发现,想要剖析司野,就必然绕不开他所经历的那些卓绝的苦难,这些经历就像一把刀,洞穿大哥的时候也戳在了他的心口,绞成一团血肉模糊,不敢碰,不敢想。
他只想把那个人抱在怀里,据为己有还不够,最好能合二为一,用他的躯壳替他承受痛苦,用他的灵魂包裹住他的灵魂。任何人或事都不能把他们分开,司野自己也不行。
第65章
穆然没留意赵敏什么时候唱完的,他全然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里,那一瞬间的冲动让他疯狂想见到司野,不管不顾跟他说出一切,没有别人,不是别的beta,我喜欢的是你!
岌岌可危的理智就像一张被扯到极致的薄膜,出现任何一点漏洞都足以全面崩盘。
周俐他们唱完歌,又呼朋引伴地转换阵地去酒吧。这家酒吧原本是一家娱乐/城,不知道什么原因倒闭了,低价转租后重新改装成了一个清吧,一直半死不活。
老板大概是想蹭一下情人节的氛围,挂了些心型灯泡上去,可惜这里也不知是电路老化还是接触不良,灯泡们灭了三分之一,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豁牙。
厕所里的灯也像闹鬼似的一闪一闪。
有omega想打退堂鼓,嚷嚷着要换家环境好一点的,周俐拿着手机刷了半天,附近的酒吧都是爆满,连台都订不到,只能无奈道:“先凑合一下吧,反正我们都在一起,有去厕所的提前打报告。”
穆然木着一张脸,这家酒吧他还记得,原本叫西城华府,是司野上班的地方。他只来过一次,但清晰地记着司野是怎么被那群人灌酒,喝到眼底微红还得咬牙笑着跟人应酬的。
这时,一个软绵绵的东西蹭过他的掌心,赵敏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捉住他的衣角:“穆然我可以贴着你坐吗?走廊那边好黑。”
不等穆然开口,兜里的手机先响了起来,穆然说了声“稍等”,头也不回走进走廊,在一片黑暗里接听:“喂?”
“喂,小然,我今天跟同学写生,不回来了。”程小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写生?”穆然微微一顿,“你没有去工作室吗?”
“当然没有呀,宋竹哥发热期快到了,我在那多尴尬。”程小莫急着挂断,“哎呀我不跟你说了,方辰给我打视频了,情人节快乐呀小然!”
电话那头倏地安静下来,仿佛连穆然的呼吸声也一并带走了,他足足用了半分钟才反应过来程小莫是什么意思,宋竹发热期……大哥知道吗?他究竟是去帮忙看店还是……
参差不齐的粉色灯泡像是组成了一张缺牙巴的笑脸,居高临下嘲笑他再一次落空的真心。
穆然魂不守舍地回到卡座,当然在外人看来,他只是气质更冷了几分,仿佛连最后一点活人气儿都跟着消失了似的,赵敏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也硬是没敢开口。周俐不放心地肘了他一下,小声问道:“怎么感觉你状态不太对?不舒服的话要不要提前回去?”
穆然摆摆手,从桌子底下抽出酒水单:“喝什么?”
周俐目瞪口呆:“你不是从来不喝的吗?”
穆然没吭声,只是在菜单上熟练地打了几个勾,抬头看了周俐一眼,他漆黑的瞳孔里层次分明,里面宛若酝酿着一场风暴,行将爆发出巨大的痛苦。
周俐悚然一惊,可不过一瞬间穆然又恢复了正常,轻飘飘开口反问了一句:“是吗?”
“你等等。”周俐用手背在他额头上贴了一下,嘀咕道:“不烫呀。”
清吧里门可罗雀,侍者们都要闲出毛来了,很快把点的酒水端了上来,还送了一个不知道猴年马月切出来的果篮。
穆然很少喝酒,他对所有能麻痹理智的东西都不屑一顾,而现在,身体中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拉扯他的神经,心脏被攥紧了,激烈地搏动着挣扎,穆然茫然地想,原来真的有心痛这种感觉。
他如提线木偶一般,将三四个shot倒进玻璃杯,仰头一饮而尽,高浓度烈酒像灼烫的铁液,一股脑燃烧起来,炙烤着五脏六腑。
穆然放下杯子,捞了几个冰块倒进嘴里嚼了,意识变得朦胧又飘忽不定,深藏在水面下的幽怨和痛苦渐渐清晰起来,他饮鸩止渴般又端起一杯,看也不看就灌了下去。
等周俐发现不对劲的时候穆然面前的空杯子已经垒成了小山,他微微往前顷着,手肘架在岔开的膝盖上勉强支撑着身体,黑发下的侧脸尤其苍白,整个人变成冰雕玉琢的一般,冰冷坚硬却摇摇欲坠。
她不敢碰他,只能在旁边试探着叫了一声:“穆然?”
穆然低着头没吭声,周俐扳住肩膀把他推到沙发上,这才看到穆然双眼紧闭,像是喝懵过去了。
“嘿我……”她左右看了看,伸手捞过穆然的手机,按下面容解锁,通话记录里第一个号码在一个多小时之前。
周俐跟程小莫见过几次,给他拨了过去:“小莫啊,你家那个一杯倒喝晕了,你要不来接他我就发快递了啊。”
可惜将近半夜的街道上依旧人满为患,别说快递,就算孙猴子来了也得插翅膀飞一会儿。
司野看着窗外红成一片的车灯,有些纳闷:“也没听到说出什么事故啊,怎么堵成这样。”
宋竹裹着毯子缩在沙发上,有些无奈:“大哥,今天是情人节。”
“哦。”司野想起来了,他不以为意地蹲下,拿起两块板子用气钉枪钉在一起,“这破节还有这么多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