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点混淆的那个人,是他。
从诊疗室下来,发现傅修允并没有走,就站在花圃边。
在等他。
季存言脚步忽然变得千斤重。
情感上,他本能地想要和傅修允亲近,毕竟就在刚才,他们还贴在一起抱了一个小时。
哪怕只是上前去和傅修允说几句话,再一起散步回去,好似也挺幸福,挺满足的。
但理智跳出来阻止了他。
他脚尖一转,换了个方向走开。
“季存言。”
傅修允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平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季存言只得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硬挤出一个笑容,转过身来,语气轻快:“三少,你叫我?”
傅修允看清季存言脸上的表情时,眉头不由得皱了一下。
笑得太假了。
傅修允走到他面前站定:“刚刚陈医生跟你说什么了?”
季存言又飞速撇开了目光,连假笑都装不下去了,只低声道:“没什么,无非就是让我们治疗上多坚持坚持,还说不出三个月就能把你的病治好了。”
他也只能挑这部分傅修允爱听的话来回答。
总不能真对着傅修允讲,我们在讨论你阳痿、你不行,就算某天行了,你也要记住,不准来标记我。
这不是妥妥神经病吗?
但傅修允听到三个月就能治好的消息后,似乎也并没有多高兴,而是继续问道:“那你呢?”
季存言一愣:“我?”
傅修允看着季存言:“对,你的过敏症呢,还需要多久才能治好?”
季存言被这句话给问懵了,因为陈默并没有说起这个。
他想了想,回道:“应该也差不多吧。”
他现在其实已经基本摆脱了过敏症的折磨,哪怕周围偶尔有Alpha没控制好信息素,他只需要捂捂鼻子快速走开。
不会再有刺痒刺痛的症状,也不会全身发红,呼吸困难。
他现在已经没有再打针吃药,甚至不需要刻意导出多余的腺体液。
托了陈医生这个治疗方案的福,托了傅修允的福,他已经过上了正常Omega的生活。
刚才陈医生无非就是提醒了他一点,在彻底根治前不能被Alpha标记。
但他短时间内都没有这样的需求和打算,可以忽略不计。
傅修允听后,点了点头:“那治疗还是要坚持。”
季存言也点点头:“我知道的,今天是我状态不好,下次一定能调整回来,不会耽误治疗的。”
“干站着干什么?走,一起回去。”傅修允含笑说着,神色放松。
那个季存言藏在心底的、想要但又不敢要、需要极力克制的想法,就这样被傅修允轻松又自然地说了出来。
正因为傅修允如此坦荡,更加显得季存言那些心思见不得人。
季存言暗暗搓了搓指腹,两个黑白的小人在脑子里打了几十个回合,他才终于点了一下头。
好吧,就只是聊聊天散个步一起回去而已。
两人慢慢绕过花圃,从旁边的林间小径往回走。
平时走在这条路上的时候,季存言会在一条条青石砖上一蹦一跳,总是不安分。
但今天季存言却十分安静,和傅修允一样,慢慢地一步一步往前走。
傅修允转过头看了看那人,没什么精神,像一只耷拉着耳朵的灰兔子。
往下一看,右手正无意识地把玩着小挎包上的兔子挂件。
认出正是自己送的那个,傅修允轻轻笑起来:“没想到它还挺百搭的。”
意识到傅修允在说他这个小囧兔子,季存言把玩的手指忽的缩了回去,干涩笑道:“是啊,灰色挺好搭……”
他拿回去第一时间就挨个试了,几乎和他每一款挎包都能搭配。
进入初冬,傍晚的风带上了几分萧瑟。
季存言回完那句后,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
傅修允这才猛然发觉,以前散步的时候他之所以能和季存言一路聊回去,是因为大半的时间都是季存言在兴致勃勃地说个不停。
他只需要听着季存言说,只需要看着季存言那张生动的脸庞,再顺着往下说几句,就能有聊不完的话题,就能拥有愉悦又轻松的氛围。
但季存言一停下来,他就没辙了。
只能陷入僵局。
傅修允嘴唇动了动,终于开口道:“自从上次回来以后,你好像一直在躲着我。”
季存言没想到傅修允会忽然问出这句话。
这句原本应该在回来后的第二天就问的问题。
但那时他等了一整天,都没有等到傅修允的消息。
成年人的回避不就是默认吗?
他不明白为什么都十多天过去了,傅修允怎么好似才突然想起来这一茬。
但很显然,这个话题已经失去了它的时效性。
季存言笑了笑:“躲你?我怎么会……只是最近有点忙……”
他心虚地揉了两下鼻子,偏开脸不敢去看傅修允。
“是公司那边很忙吗?还是说……有什么有趣的人和事,让你上班都变积极了。”傅修允语调平平,但目光却直勾勾地锁定在季存言的脸上,留意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哪有啊?上班的缩写就是SB,只有SB才会觉得它有趣吧?”季存言哈哈笑着,以为自己又抖了个小机灵。
却不料傅修允根本不吃这套,甚至语气都严肃了下来:“那为什么每天都提前走,晚上也不回来吃饭?”
季存言唇缝张开又合上,就差没把“死嘴快说”的心声给喊出来了。
傅修允忽然绕到他面前,那人轻蹙着眉,眸光深邃:“还是说,你很不想看到我?”
季存言已经被傅修允这样的目光盯得心脏怦怦直跳,嘴上还在笑着掩饰:“怎……怎么可能啊?我怎么会不想看到你呢,我天天都想看到你啊……”
季存言嘴巴打瓢,左右脑互搏,有种嘴子在前面飞,脑子在后面追的美感。
他心里一团乱,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
傅修允却听得一清二楚。
“那行。”傅修允一笑,微微弯下腰,看着季存言的眼睛,“既然你这么想看到我,那从明天开始,我也早起,下午下班再去接你回来。”
说完,洋洋洒洒地继续往前走。
留季存言僵在原地。
“不,不是这样……”季存言快步追上去。
傅修允的脸仿佛冰川融化,洋溢着悠然的笑容:“不是哪样?”
他故作思考,又道:“哦,难不成你中午也想看到我?那我也不是不可以让薛亮去接你来嵘坤吃午饭,嵘坤和宏基本来也离得不算远,添双筷子的事,不麻烦。”
季存言觉得脑瓜子在发麻,而傅修允似乎不打算给他辩解的机会,又转身往前走。
季存言终于忍不住,喊道:“傅三少!”
傅修允停了下来。
风变大了,吹在脸上有些刺冷。
季存言努力调整混乱的呼吸,沉下嗓音来,认真道:“我知道你做这一切全都是因为我可以给你治病,你放心,我拿了你的钱,享受了你给的好处,无论怎样我都会坚持到底的,答应会治好你,就一定会全力配合,但在治疗以外的时候……”
季存言垂下眼眸,忍着颤抖低沉道:“我们还是尽可能保持距离为好。”
他不想再辗转反侧,胡思乱想,更不想越陷越深了。
既然他做不到傅修允那么清心寡欲,泾渭分明,那就只能开启强制防沉迷模式。
这是他最后的自我保护方式。
晚风拂动两人的发梢,也把林间的树叶吹得沙沙作响。
季存言垂下眼睛,绕开傅修允,朝小路尽头走去。
刚走出几步,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他把手揣进袖口里,埋头加快了步子。
傅修允定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离开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不见。
心底涌起一阵难以忽视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