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喜欢的是江晏,那么他就只需要关注江晏的想法。
纪天星这边神游天外,想东想西,陈莹还在那里纠结:“……要说他对我没意思吧,他也没拒绝过我,还和别人说觉得我很可爱……”
“就是暧昧吧。”张卉然叹气:“被人喜欢,面子上有光,反正不确认关系,就不用负责。好处倒是一样不落,全占了。”
女孩子们都沉默下去。
纪天星模糊地听到喜欢两个字,就好像被戳到了痒痒肉,终于忍不住插嘴道:“那有没有一种情况,对方承认喜欢,又不愿意和自己在一起呢?”
“有啊。”张卉然点头:“挺多的呢。”
“为什么啊?”纪天星立刻来了精神。
“因为没那么喜欢吧。喜欢,又喜欢得不多。”张卉然道:“但一时也没有更喜欢的,所以就这么暧昧着。”
纪天星皱眉。江晏也是这样么?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结果只是因为不够喜欢?
对啊。他无不苦涩地想。真喜欢就应该像自己这样,哪还管得了许多啊。
他顿时有些垂头丧气。
厨房里的计时器响了。纪天星走进去,继续自己没有做完的工作,把女孩子们的悄悄话留在了帘子外头。
一个人专心做什么的时候,心里会渐渐安定下去。
纪天星在平静缓慢地工作中,再度陷入了沉思。
听卉然姐的意思,两个人能不能在一起,倒也不完全靠的是喜欢,更重要的是看愿不愿意。
江晏会愿意走这条路么?
大概是不愿意的吧。纪天星无不黯然地想。
江晏父母离异,这些年两头住着,其实很有一点颠沛流离的意思。他虽然从没说过,但纪天星能感觉到他其实很孤独。这样的人,是会渴望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吧?
最重要的是,纪天星认识江晏这么多年,知道江晏骨子里真的算是挺传统的。比如江晏明明是个恬淡孤僻的性子,但会去花时间搞社交——因为默认男的要在场面上吃得开;又比如中学时如果有重活儿累活儿,他是绝不会让女生去动手的——他默认这些都是男的应该干的……
诸如此类的事太多了,多到纪天星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喜欢真是前途灰暗。
唯一有点儿安慰的是,江晏对小孩子毫无兴趣。
但是……纪天星琢磨着那天江晏说过的话。好像江晏始终并没有说起他自己的真实想法。他所有的话都是关于纪天星的。他抛出一个个问题,问纪天星怎么办。他说纪天星会后悔,说纪天星会从后悔里生出怨恨……
听话听音。
那话里话外,难道不全都是在担心纪天星会半路反悔的意思么?
什么情况下一个人会担心另一个人半路反悔?
最后一朵裱花落下,纪天星心里猛然间一片透亮。
江晏根本不是不敢走那条路,江晏是怕走上去了却被抛下!
纪天星的心又一次跳得快起来。
从小到大,点点滴滴。姥姥总是说,看一个人不要光看他说什么。江晏这种人,心思藏得比谁都深,他的话向来是只能听一半的……
要看他做了什么。
甚至都不能只看他某一次做了什么,要看他每一次做了什么,长长久久,日复一日地看。
日久见人心。江晏的心不就在那些沉默平淡的日复一日里么?
这世上如果有谁能像姥姥对自己一样好,那个人只会是江晏。
自己光顾着生气委屈发脾气,怎么把这件最重要的事给忘记了呢。
纪天星笑了,眼睛却又一次开始发酸。
什么啊。江晏这个人。
他那天看着纪天星的眼睛亲口说了喜欢。目光沉静,神色如冰,没有半点儿情绪外露。
他把自己完全彻底地藏起来了。
那哪里是什么不够喜欢,按照江晏一贯的德行,那分明是喜欢得不知怎么办才好了。
甚至恐怕不单单只是喜欢而已。
江晏慎重,认真地说出那些话,完全是从纪天星的角度考虑的……
那是一种珍爱。
纪天星太熟悉被爱的感受,以至于完全没想过爱应当是什么样子。
现在它从江晏身上欲盖弥彰地露出了一点点。虽然奇形怪状,冰得人眼泪直流,但纪天星还是从那拙劣的伪装中辨认出了它。
它就在那儿啊。
一直沉沉坠着的心忽然再度变得轻盈。
但纪天星这次却没有那种想要满地打滚儿撒欢儿的冲动了。他安静了片刻,开始把草莓一颗颗认真点缀在完美的红丝绒蛋糕上,小心翼翼地切块。
这一次的蛋糕也很好吃,他刚刚尝过了。
所以要不要给江晏留一块儿呢?
不。纪天星坚决地告诉自己。这次我可要小心谨慎一点儿。江晏让自己那么难过,他才不要轻易就放过他呢。
正在满心思量间,忽然听见外间传来了那个熟悉的声音:“你好,一杯冷萃,一杯摩卡。”
竟然是江晏的声音……江晏真的来了!
纪天星心脏狂跳,耳朵竖起,一动不动地站在刚刚完成的蛋糕前,听着卉然和江晏说话:“呀,你是不是……”
“嗯。”江晏声音平和,一如往常:“我是小纪的朋友。他今天在么?”
不在!纪天星在心里大叫。不在不在!快说我不在!
卉然轻快道:“在呀,后头做蛋糕呢。小纪——”
纪天星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他板着脸,端着刚刚点缀完草莓的蛋糕走了出去。
第66章 冬山静 3
帘子一掀,纪天星便直直对上了江晏的目光。
江晏就那么挺拔地站在柜台前,双眸沉静,不闪不避。
他看过来的眼神太坦荡,太冷静,既没有半分愧疚的意思,好像也并不打算遮掩什么。
这和纪天星预想的可不一样。这和江晏那天自己说过的那番大道理似乎也全然背道而驰。
纪天星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了。
江晏也不说话,只是静静望着他。
两厢都沉默,那沉默便显得特别漫长。纪天星得不到江晏先开口,那股没能完全消去的气恼便又涌上来。他闹不清江晏在想什么,只觉得那副安静的样子这会儿看起来实在是非常可恶。
半晌,他放下蛋糕,终于冷冷道:“你怎么过来了?”
江晏望着他:“那天风挺大的,你回去时没冻着吧。”
杀完人想起来要找医生了。纪天星被他气笑了:“冻着了还能上班?”
“发消息打电话你都没回。”江晏微微低头,终于露出了几分萧索的神色:“我挺担心的。”
恼火里倘若生出了一点本能的心疼,那恼火便怎么都是别扭。尤其是纪天星还在江晏的额角发现了一个结痂的伤痕。
该不是那天磕的吧?
他立刻不自在了:“你不是给我姥姥打过电话了么。”
“姥姥是姥姥。”江晏迎着他的目光,微微一叹。
纪天星没话了。他低下头,默默把蛋糕往柜台里摆。他知道江晏一直看着他。说来也是好笑,刚刚他还在问同事为什么不能喜欢谁就直接告诉对方,这会儿倒是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了。
不过那点儿难受与他们之间这么多年的情分一比,终究算不得什么。纪天星安慰自己:你明知道他是什么个样子,又何苦跟他置气呢。
他鼓了鼓腮,把那口郁气吐出去,心好像一下子就宽了。
飞速摆完了蛋糕,纪天星起身把袖套摘了,语气软了许多:“蛋糕来一块儿么,新烤的。”
江晏的目光却凝在了纪天星光秃秃的手腕上。
他再度抬眼看来时,那双眼睛已经冷得怕人了——有那么一瞬间,纪天星确信自己看见了他眼睑下肌肉的抽动。
那神情实在太过可怕,好像名为“江晏”的这副人皮裂了个缝儿,底下藏的是什么纪天星从没见过的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