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星星(103)

2026-06-06

  然而那个缝儿只一瞬就合上了。

  江晏神色如常,语声淡淡:“不用了。”

  他与人正常相交和拒人于千里之外时都是这幅样子,淡然平和,七情从不挂脸——好像刚刚那道诡异的缝隙只是纪天星的幻觉。

  本能地,纪天星意识到了缝隙后面的那种可怖。可也是本能地,纪天星感到火气再一次从心底窜了上来……

  又来了又来了!画皮的妖怪都没你会装!纪天星想:吓唬谁呢!我才不怕!

  于是他也毫不客气地冷了脸,鼻子里喷出一团气,不说话了。

  张卉然把做好的咖啡端了过来,有些好奇地两边打量着江晏和纪天星:“咖啡好了。”

  “谢谢。”江晏礼貌道:“麻烦你,等下如果有和我同桌的客人来柜台上点单,一定记在我的帐上。”

  咖啡店常有这种事,张卉然点点头:“好的,您先挑个位置坐吧。咖啡需要帮您端过去么?”

  “不用了。”江晏平淡道:“你们忙着。”

  说完他冲纪天星和张卉然笑笑,就那么转身,自己端着托盘走了。

  那笑容看起来也没什么不对的。可纪天星就是觉得,那根本就是一张纸画完了贴在脸上的——再假也没有了。

  还有什么同桌的客人……纪天星立刻反应过来——江晏压根儿不是特意过来找自己的,他是约了别人,顺便来了一趟,上这儿打探情况来了!

  不,不对。江晏是在搞进可攻退可守呢!要是给他好脸色了,他就说是特意来找自己的。要是没给他好脸色,他就可以说自己只是来和别人谈事情……

  好嘛!蜂窝煤都没你江晏的心眼子多!

  要不是碍于同事在场,纪天星真想走过去照江晏的小腿肚子来上一脚。

  他板着脸擦柜台,余光瞄见江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摩卡放到了边上,一边看手机,一边慢慢喝起了那杯冷萃。

  “帅哦,那大高个儿……”陈莹凑过来,感叹道:“人比人真是气死人,我们社团学长不够看了……诶,你们帅哥是不是只找帅哥玩儿?”

  “那等下你去收托盘吧。”纪天星干巴巴道。

  “嘿嘿。”陈莹立刻清了清嗓子,走出了柜台。

  窗边的江晏似有所觉,转过头来。纪天星却不愿再看,转身进后厨去了。

  一上午江晏都在那儿。中间陆续来了好几个人在他对面坐下谈事情,有男也有女,有年轻人也有中年人。

  纪天星在干活儿地间隙从后厨出来,面上不吭声,暗地里到底忍不住竖起了耳朵。咖啡馆里环境安静,顾客交谈的声音也都放得很轻。他能从江晏那边听到的只言片语,都是广告,设计,合同,巡店……之类的话。

  江晏的语气时而热情爽朗时而温和友善,看起来和所有人聊得都挺好的,有时候还会起身送一送人。

  他没有再往柜台看了。纪天星听了几次,觉得没趣,也不再去留心了。

  直到新进门的客人全都开始点午餐,纪天星在后厨忙碌了一阵子,终于看见挂钟的指针走到了十二点五十五分。

  他收拾好东西,换了衣服,准备下班了。

  出了休息室的门,纪天星还是忍不住往窗边看了一眼,桌边没人,江晏也不在。柜台上的张卉然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提醒道:“你朋友去洗手间了。”

  “哦。”纪天星瞥了一眼柜台——一上午烤了两个红丝绒蛋糕,这会儿居然又快卖空了。柜台里只剩了那么孤零零的一块儿。

  纪天星思索片刻,拿过蛋糕打包盒,把那块蛋糕装起来,付了款。

  张卉然笑道:“最近这个卖得可真好。”

  “是呢。”纪天星严肃地点点头:“姐,我先走了。”

  “诶?”张卉然道:“你不等等你朋友么?”

  “不了。”纪天星抿了抿嘴:“他有他的事。”

  说完背上书包,拎起小蛋糕离开了。

  出店门的时候,路过玻璃窗,纪天星往江晏那张桌上瞥了一眼——早上江晏点的那杯摩卡一口没动,还放在边上。

  真浪费。

  他在寒风里叹了口气,心里有点闷闷的。

  天上飘着沙粒似的细雪,路上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白色。纪天星在黯淡的天色中走着走着,忽然想到江晏一上午坐在那儿,都没点什么东西吃。

  他的脚步渐渐慢了。

  就在这时候,身后似乎有人在快速接近。纪天星敏感地回头,发现江晏正提着文件包大步跑过来。

  一对上视线,江晏便停了下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冲纪天星笑笑:“怎么不等等我。”

  纪天星一撇嘴,转身快步走了。江晏恍若不觉,几步就跟了上来,与他并肩走着,就跟从前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夹雪的北风太凛冽,纪天星忽然觉得眼睛有些模糊。

  这不好。他用力眨了眨眼,闷闷不乐地想。喜欢一个人明明是高兴的事儿。可落在自己身上,偏偏这么难过。

  ……都怪江晏!

  纪天星冷着脸地往前走,半句话都不想说了。

  江晏好像丝毫都不在意他的冷淡,只是步履平稳地走在他身边,也不说话,一直跟着他进了L大的校园。

  狗皮膏药!纪天星愤愤地想。他终于忍不住扭头瞪了江晏一眼,江晏只是低眉顺眼地冲他笑笑,还是不说话——那副样子倒好像他江晏是很宽容,很温厚的,是纪天星自己在那里耍小孩子脾气,无理取闹了。

  纪天星深吸一口气。他又想给江晏一脚了。

  但江晏今天穿得太干净利落,保不齐下午还有什么事儿。鞋底上都是脏雪,踢上去一脚一个印子……那就不好了。

  这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儿。纪天星重新看向前面,心想:算了,放过你。

  他就这样和江晏一路走进了食堂。这个时间,大部分学生都已经吃完了午饭,食堂里的人寥寥无几,打饭的档口也只剩零星的两三家了。

  纪天星终于没好气道:“你吃什么?”

  江晏温声道:“什么都行。”

  纪天星褪下书包,江晏很自然地伸手接了过去,找位置去了。等纪天星买好两份罐罐面端回来,江晏已经烫过了餐具,正把碗筷推过来。

  两份面不一样,纪天星把蔬菜面拉到自己边上,把排骨面推给了江晏。

  江晏看了一眼,捞了两块排骨放到了他的碗里。

  纪天星也板着脸捞了些自己蔬菜放到对面。

  一切实在太自然了。因为这么多年他们就是这么相处的。习惯有种可怕的力量,再大的情绪面对它好像也束手无策。

  总之当纪天星开始吃饭时,心里就只剩下一点无奈了。

  刀削的面条挺筋道的,素面汤也鲜美清爽。纪天星低下头,安静地吃起了午饭。

  等他放下筷子擦嘴的时候,发现江晏早就吃完了,正在对面若有所思地望着自己。

  食堂这会儿人几乎全都已经走光了,连灯都关掉了,只有窗外那灰白色的光,穿过干枯积雪的榆叶梅树枝透进来,落在江晏脸上。

  面对面离得近,江晏额角那个血痂看上去好像更明显了。

  纪天星到底还是冷着脸,先开了口:“你额头那里怎么伤的啊?”

  江晏却不答,只是轻轻笑了:“总是你眼尖。”

  “不瞎都能看见啊。”纪天星简直不知道他在那儿笑什么:“问你话呢。”

  “磕磕碰碰,不是正常的么。”江晏还是那样笑着,总像话里有话似的。

  不说人话!心眼子全用到我身上来了!纪天星平时不在意这些,这会儿却冒了火。他毫不客气道:“你爱说不说。没别的事儿我走了。”说着立刻抓起东西,起身往外走。

  江晏一把拉住纪天星的手腕,终于不笑了。他垂了眼睛,低低道:“我不知道要怎么说。”

  纪天星站着,江晏坐着。两个人近近地挨着,他能感到江晏的呼吸热热地落在自己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