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熟悉的亲密,这会儿却只让人觉得恼火。纪天星低低睨了江晏一眼,冷笑道:“那你就继续憋着。”说着猛地把手向外一抽。
没抽动。
纪天星硬声道:“松手。”
江晏纹丝不动,声音却更低了些:“星星,对不起。”
“你指什么?”纪天星不为所动:“是早上在店里想活活掐死我,还是刚才在路上装大尾巴狼?”
江晏猛然抬头:“我没……”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知道。”纪天星毫不留情:“哦对,现在你又青天白日的耍赖皮……一天变脸十八出,变色龙都没你能耐大。”
江晏深吸一口气:“星星……”
纪天星趁他晃神,终于大力抽出了自己的手,冷冷道:“那你说,你还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别跟我说是为了那天的事儿。”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你那天说的话本来也没错。“
“不,我错了。”江晏敛了情绪,沉声道:“我……”
“没错就是没错。”纪天星扭开脸:“你也用不着信口乱认。我没那么不讲道理。”他忽然觉得十分疲倦:“江晏,我累了,没力气想许多。今天咱们能不能不要掰扯这些事了。你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说着就要往外走。
江晏起身,不由分说地挡住了他的去路:“星星……”
食堂的桌子与桌子之间过道就那么窄。他高高大大地往那儿一站,纪天星是无论如何也过不去的。
委屈与倦怠一起涌上来,再度变成了火气,纪天星冷声道:“你让开!”
“我有话……”
“我现在不想听。”纪天星干脆道。他下巴高高扬着,毫无退怯地望向江晏:“你不就是仗着我喜欢你么。少仗着我喜欢你,就来欺负我!”
江晏瞬间被定在了原地。窗外起风了,树枝的阴影摇曳不休,雪光落在他黑漆漆的眼眸中,银亮与晦暗剧烈地闪烁。
有那么一刻,纪天星以为他会冲上来对自己做些什么。
然而江晏只是胸口起伏了几下,闭了闭眼睛。
再睁眼,他又是那副沉静温柔的样子了。
他伸出手,克制地拎过了纪天星手上的东西:“好,不说了。你先把衣服穿好吧,外头冷。”
火气撒掉了,也就没有了,只剩一点空落落的茫然。纪天星原地心不在焉地穿衣服。羽绒服的拉链又绞在了布料上,他拽了拽,却怎么都拽不下来。
江晏把东西放到椅子上,很自然地蹲下去,帮他耐心地调整。
从小到大,诸如此类的情形,已经不知道有过多少次了。纪天星的茫然渐渐归于酸涩的平静。
很快拉链和布料就分开了。江晏无声起身,轻轻把拉链一直拉到最上面。
四目相对。纪天星难得先垂了眼睛,觉得自己刚刚对江晏说的那些说,实在有些重了。
偌大的食堂这会儿已经空空荡荡,他沉默地背上书包,拿起了东西。
江晏收拾了餐具,端起来送去了餐具回收的窗口——那里也已经没人了,只有一些用过的餐具乱七八糟地堆着。
两个人穿过昏暗空荡的食堂,并肩向外走。江晏这一次先开了口:“我能买瓶水么?”
纪天星立刻反应过来,江晏一上午坐在那儿,其实就只喝了一杯咖啡而已。
他叹气:“你怎么不早说?”说完立刻把饭卡递了过去。
江晏体贴道:“你有什么要喝的么?”
纪天星摇头。
江晏于是转身向着食堂大门边的饮料柜台走了过去。
纪天星没等他,一个人出了门。
外头的雪已经下得挺厚了,校园里这会儿也没什么人。他仰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色。今年雪来得实在太早,大概会是一个很冷的冬天。
还是要想办法劝姥姥不要再去打工了。纪天星怔怔地想。
他在那儿独自站了很久。好半天,江晏才出来,正把半瓶矿泉水往文件包里塞。
纪天星扭头:“这么久?”
江晏笑笑:“和卖饮料的阿姨聊了两句。”他把饭卡塞回纪天星衣兜里,目光落在那只蛋糕盒上:“好吃么,那个?”
纪天星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问了有什么用,你又不吃。”
江晏不笑了:“其实是想吃的。只是……那会儿不合适。”
纪天星轻哼一声,随手把蛋糕盒递了过去:“大概撞变形了。吃个味道吧。”他补充道:“你要是不爱吃,扔了也没关系。”
“怎么会呢。”江晏低低道。他接过蛋糕盒,靠近纪天星:“你要回家吧?我送你。”
纪天星安静地看了他片刻,摇摇头:“不了。语音室放假人少,我想早点儿把听力刷完。”
江晏顿了顿,立刻道:“那我陪你走过去吧。”他低了头,轻叹道:“最近挺忙的,再出来,也不知道要什么时候了。”
话音未落,他的手机铃声很突兀地响了。江晏看了一眼来电,接起来沉声道:“喂。”
纪天星离他很近,能听到电话里急切疲惫的声音。是江晏的弟弟在医院,情况不大好。
放下电话。江晏难得面色肃然:“抱歉,星星……”
纪天星听得很清楚,这会儿什么别扭也都没了。世上还有什么比人命更要紧呢?他立刻道:“我陪你过去。”
江晏摇摇头:“不用。”他非常用力地握了一下纪天星的手:“你照顾好自己。”说完不等纪天星回话,便向着校门的方向大步跑去。
雪落簌簌,纪天星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只觉得手上还留着江晏的温度与力量。
第67章 冬山静 4
江易的病也说不清是因为早产发育不够,还是娘胎里带的。反正打从出生起,江晏的这个弟弟身体就从未好过——明明才一岁多点的孩子,已经是儿童医院的老病号了。
一年四季,不管是天暖天冷,这孩子的感冒发烧总是说来就来。刚出生那会儿,大家都只关注早产,他心肺部的病理性杂音不明显,被体弱和治疗掩盖了。后来才检查出是心脏的问题。辗转了几家医院,医生的建议都是等到孩子大一些,身体养好些,就考虑手术。
然而养了几个月,天气转冷,江易便因为发烧又进了医院。这一次病得比哪回都重。
江晏赶到医院的时候,江易刚刚又闯过了一道鬼门关。两家的亲戚闻讯来了不少,江显声正跟医生商量后续要怎么办。谢小芸六神无主地坐在一旁,憔悴佝偻,红红的眼窝深深地凹着,看着皮肉都要陷进骨头里了。
她其实比金宝珍还要小两岁,可是单看神态,仿佛已经足够让小孩子喊一声奶奶了。这么多年,太多的人和事搓磨着她,她自己也搓磨自己。但她再是柔弱,好像也总是撑得住的——毕竟照旁人看,她嫁了江显声,又生了儿子,日子怎么都算是好起来了。
可是眼下,那种搓磨的后果终于残酷地显露了出来。
江晏一路顶风冒雪地赶过来,虽然内心淡漠,但面上表现得总是很关心,很焦急的。谢小芸却好像一直魂不守舍,对周围的一切都没什么反应。谢家的亲戚们围着他,神色各异的打量着江晏,态度并不能算是友善——哪怕当年谢小芸生孩子,是江晏和他的朋友一起送去医院的。
归根到底,江晏在他们眼里只是个外人,并且还是个碍事的外人。
江晏于是也不多说,只是得体地表达了问候和安慰,便走到江家的亲戚们身边去了。因为当年分遗产的事,长辈们对江晏多有怨言,这会儿倒是好像都忘了,待江晏有种自然而然的亲近。
江晏于是也亲近地同长辈们轻声交谈,仿佛龃龉从不存在,他始终是那个懂事的小辈。
但他心里却明镜似的。
倘若论一点血脉亲情呢,可以说他在江家的亲戚们眼里,同弟弟一般无二,都是家里的晚辈子侄。倘若讲一些世态炎凉呢,那么或许大家都明白,小的那一个怕是要够呛了,大的这一个却似乎有了“出息”的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