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还是暂时揭过去,才好讲些“总是一家人”的话。
医生走了。江显声回过头来,向着江晏一招手,沙哑道:“过来,爸有话跟你说。”
江晏于是走过去。窃窃私语从身后传过来。不用回头,他也能知道众人脸上的神色。
江显声却没在重症监护室外头停留,而是带着江晏往安全通道的方向走去。
推开沉重的铁门就是楼梯间。那里很静,没有人——住院处高层的楼梯间总是没什么人的。
江晏一进了这里,便想起多年前纪天星住院的那会儿。但市医院住院处的楼梯间每层都有宽大明亮的窗户,这里的楼梯间却只有高大灰白的墙壁。站在平台上,不管是往上望还是往下望,都只能看见无尽重复的楼梯。墙上明明有禁烟提示,燥闷的空气中仍然有股呛人的烟味儿。
江显声摸了支烟,夹在手里,似乎是想抽。但片刻后,他又把烟塞回了铁盒里。
他抬头打量着江晏,江晏也看着他。
他们都在等对方先说话。
这种感觉很奇怪,江晏觉得他们或许都在彼此身上看到了难以忽视的熟悉与相似,也看到了表面和气中始终隐藏的隔阂与疏离。
良久,江显声终于敛了视线,沙哑道:“你弟弟不大好,你也看见了。”
江晏点头:“后续怎么办?医生的建议呢?”
江显声冷笑道:“医生的话听一半就算了。我的意思是去外地。”
江晏明白过来,他没有发表意见:“燕京么?我回去问问高中同学,有认识的人考的是那边的医学院。”
“不用。”江显声道:“已经联系到了朋友。等状况再稳定稳定,立刻就走。”他沉默了片刻,又把话收了回去:“问问也行。”
“嗯。”江晏道:“等下我就去问。”
“可能得去挺长时间。”江显声终于道:“库里有几批货,你跟你妈说一声,看看她有没有渠道能尽快帮忙处理了。”
江显声和金宝珍的生意早就分开了。两个人手里各有各的客户。今时不同往日了。江晏小的时候,他们两口子生意好得不得了。后来渐渐都不大行了。但两个人面对这种颓势却是往截然不同的两条路上走。金宝珍是把生意往小了做,抽身去搞房子了。江显声的生意架子却越拉越大——这也有他自己的道理,因为生意场上相交,许多人一眼并不知你的深浅,是要先从生意规模上判断实力的,这也是一种人之常情。
金宝珍这些年一直在慢慢抽身,手里只剩一些老客户还在维系了。江显生这些年却架势一直不小,按说客户应该是很多的,但这会儿问渠道居然问到了金宝珍身上,可见那生意就算外头再光亮,里头怕都是不太妙的。
这其实算是在求人了。但要他亲口去求金宝珍,大概是很难开口的。所以有了这样似轻实重的一句话。
江晏没有马上点头,他在思索。
“处理不了也没事。”江显声道:“就是这阵子我不在,如果有客户拿货签单,还有提款,你得到场盯着点儿。”他补充道:“等会儿我跟杨承说一声。”
杨承是江显声的助理。
江晏终于开了口:“我不懂这方面。”
“跟着多看两回就懂了。”江显声的语气从未如此温和:“也不用你干什么说什么,就是到个场。有不清楚的你问小陈,他会告诉你。”
小陈是江显声的秘书。
从小到大,江显声都莫名地看不上江晏,对他诸多苛责。江晏做事,做好了他当没看见,做不好却是要挨骂挨打的。
这样和气宽容的江显声实在是非常陌生。
江晏沉默着。
江显声终于皱了眉:“有什么为难的?就跟小时候你看店一样,往那儿一站就得了。”
他不问江晏有没有自己的事,上学怎么办。好像这些事就跟去市场买瓶酱油一样容易。
陌生感消失,江晏几乎有些想笑了。
但他面上神色未变,只是理性道:“你要多久才能回来?出了纰漏怎么办?我年底才成年,都不在你们公司的员工名册上。有事我签字是不管用的。”
江显声不耐烦了:“并不用你签什么字。让你顶两天你就顶两天,这点事儿还用推三阻四的么?没出息。”他骂完了,口气又和善下来:“已经是大小伙子了,得学着顶事儿啊。”
江晏看了他许久,看得江显声脸上的表情都不自然起来,才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我知道了。”
父子两个不约而同,又双双沉默了下去。
良久,是江晏先开了口:“弟弟这边还有什么需要的么?”
江显声仿佛从沉思中惊醒了。他疲惫道:“没什么了……哦对,慈云寺那边我捐了钱,刻碑的时候,你跟着去看一眼。还有药师殿……看看你弟弟的长生位是不是摆在佛像脚底下的,别让人给挪到边角去了。”
江晏盯着他鬓角的白色,忽然道:“其实这些事交给二伯去做更合适。他不是在你公司里有股份么。”
“那能一样么。”江显声神色复杂地看向他。
江晏于是不再说什么。
他倒是并不觉得感动。只是平静地想,回去要和金宝珍好好商量一下这些事了。
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江显声最终敛去了所有的神色:“走吧。”
江晏推开了铁门,让他先走过去。
亲戚们还在重症监护室外头。江显声说孩子暂时没事了,都是大冷天赶过来的,让江晏四叔等下领大伙儿一起去吃个饭。这边留一个人守着都行了。
亲戚们七嘴八舌。
江晏道:“我在这儿吧。”
“不用。”江显声道:“医院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你等会儿过去找小陈,先把该问的事儿问一问。”
亲戚们的交谈声似乎一下子低了不少。
江晏淡淡道:“那也行。有事儿您叫我。”
江晏的四叔最先反应过来:“哎呦,幸好还有江晏。孩子长大了,能顶用儿了。”
他这话说得乍一听没什么毛病,可是周围人的面色却各自微妙起来。
江晏的大姑江显缘似乎有些动容:“唉,我这眼睛花了。刚才看你们爷儿俩从那头走过来,都有点儿分不清谁是谁了。”她像江晏小时候那样很爱怜地抚摸着他的胳膊:“结实了,比你爸爸看着还高点儿了……是不是又长个子了?”
“长了两公分。”江晏轻声道。
“挺好的,身大力不亏……”大姑叹道:“你小时候也是三灾六病的,你奶奶在庙里天天磕头……现在总算是平安长大了……”
她的话音还没落,身后一直坐着的谢小芸霍地抬起头来,双眼向着江晏迸出怨毒的光。
她的目光实在太过可怖,以至于江晏本能地伸手揽过了大姑。
下一秒,谢小芸从凳子上蹿起来,枯瘦的食指指向江晏,尖叫道:“你走!你别在这儿!你克我儿子!从他生下来你就克他!”
江显缘吓得一哆嗦,捂着胸口,脸色刷地白了:“这是怎么了……”
四周的亲戚们都去拉:“这是说哪儿的话呢……”
“你走!你赶紧走!”谢小芸冲着江晏歇斯底里地嚎啕起来:“你没安好心!你盼他死呢你!……
江显声走过去抱住她安抚,谢小芸一下子哭倒在他怀里。那种尖锐的哀嚎在整个大厅里刺耳地回荡着。
医护人员大概是已经见惯了这样的家属。闻声赶忙走过来提醒和劝说。
四周除了江家和谢家的亲戚们,也有很多其他患者的家属。周围的人好像都在那哭声里有些动容。许多目光便落在了江晏身上。
江晏若无所觉,只是冷静地扶着江显缘,轻声道:“大姑,咱们找个地方先休息一下吧。”
“好好……”江显缘捂着心脏:“唉,这是怎么说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