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拐过走廊,走到医生办公室外面的休息区停了下来。谢小芸哭嚎的声音仍然远远地从看不见的地方传来。
江显缘坐下来,吃了一粒药,面色终于渐渐好转。她拉着江晏的手,叹了口气:“你别怨她。不是大姑嘴不好,你弟弟怕是真的够呛了。”
江晏的这位大姑一辈子都是个实在人。连这种时候,她也是实在的。
江晏平静道:“这话您可千万别跟我爸和谢姨说。”
“我哪儿敢说啊。”江显缘叹息:“说了好像我咒人家孩子似的。”
江晏道:“凡事总得往好了想,万一老天保佑呢。”他轻轻道:“比起旁人,您得先好好照顾您自己。这大冷天的,可别闹病。不然我姐又要着急上火了。”
“唉。”大姑拍了拍江晏的手,又叹了一口气,不说话了。
姑侄两个在那儿无言地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的哭声终于没了。
又过了大概二十来分钟,江显声从电梯那里上来,向着江晏和自己的大姐道:“我让他们把小芸送回家了。”
他面色很差,眼睛也有些红,向着江晏道:“走吧,送你大姑回去。”
江晏点头。
父子两个陪江显缘下了楼,在住院处门口打了个出租送走了她。
外头的雪终于小了一些,可是天色却更暗了。
江显声回过头来,没提谢小芸的那茬,只是对江晏冷淡而简短道:“交代你的事儿别忘了。”
江晏在灰暗的天色中望着他,平静道:“知道,我尽力。不过话得说在前头,我确实没接触过你的生意。要是出了纰漏,我也担不了责。”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妈也担不了。”
江显声似乎被他气笑了:“你怎么跟你奶奶一个德行?”
江晏不置可否:“只是把话说在前头罢了。”
江显声终于很勉强地说了一句:“你别往心里去。小芸她因为你弟弟的事儿,精神受了点儿刺激……”
江晏忽然道:“爸,要是菩萨开口,说我的命能换弟弟的命,只要你一个点头。你会点这个头么?”
江显声色变:“你这是什么话?”
江晏不说话,只是望着他。
江显声的眼神逐渐复杂起来,他沉默了。
江晏淡淡道:“随口一问,爸,你别往心里去。”
他向着马路招手,一辆出租车停了下来。江晏道:“我这就去你公司找陈姨,有事给我打电话。”
说完,他没有回头,直接钻进出租,关上了车门。
车子很快驶离了医院。
窗外还在飘雪,出租车里能听见雨刷摆动的声音。
江晏想着江显声最后的那个眼神。那么多情绪,江晏只认出了其中一种,因为他在自己眼睛里见过——那是怨恨。
多奇怪啊。可是好像也不奇怪。
但不管江显声怎么想,其实都无所谓。
因为我的命早就已经许出去了。江晏想起了很多年前在慈云寺,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竟然感到十分的得意和幸福。
他打开了手提包,把变形的蛋糕盒取出来,在后镜中司机震惊的目光里,毫无顾忌地开始大口吃起了那个压扁的蛋糕。
第68章 冬山静 5
江显声交代江晏的时候轻描淡写,好像江晏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完全可以做一个吉祥物,主要功能是充当江显声的眼睛,替他看着点儿公司。
对于这些话,江晏打从心里是不怎么信的。他自己就在管店,从小到大也见过不少老板们做事。生意如果运转良好,做老板的哪怕两三个月不露面,员工也都是各干各的事儿。当然可能时间久了会懈怠一些——那没办法,人类天性如此,但日常经营大致上是没什么问题的。真有拿不了主意的事儿,跟老板说一声便是了。
等到江晏真的去了江显声的公司,发现情况好像比自己预估的还要糟糕一点。
三江鑫汇烟酒商贸有限公司。
听着挺正规的一家公司。江显声甚至在临江那片的高档写字楼有个不小的办公室。左邻右舍都是些看起来很有规模的公司。
但真的进门了,江晏发现公司里也就那么一只手数得过来的几个人,生面孔和熟面孔半对半。看见江晏进门,大伙儿神色各异,但谁都没上来打招呼。
江显声口中的秘书小陈,名为陈静。江晏要叫陈姨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女性。像大部分刻板印象里的老板秘书一样,她画着精致的浓妆,人也干练,只是说话做事都透着股疲惫。
江显声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老板,他的不好相与显然在这些年有点变本加厉了。
这些念头在江晏心里转了一圈儿。面上他什么都没说,也不打算多问,只是挺礼貌客气地:陈姨。
陈静点头,用更客气的语气道:小江总。
江显声显然是早就交代好了,她简明扼要地跟江晏介绍了一下公司的情况,然后给了他一张打印纸,那上头清晰地写明了最近可能需要江晏到场的一些事,包括具体时间和需要注意的事项——连某某老板肝硬化不能喝酒,某某老板饭后需要安排商k这种事都简单粗暴地标明了。
而江显声交代以外的事,她一个字都没多说。
细致,直接,嘴严。不热情,不主动,却也不敷衍。
听江晏提了存货的事儿,她叹了口气,领江晏下了仓库。
仓库还在安乐里江家烟酒行的后面。这边附近都是批发商,所以有一片非常大的仓储区。家里当年是一间仓库,现在则是三间了。只是后来的两间仓库并不是江显声自己的,而是租来的。
库房门一打开,从地面到天花板,堆的全是货。灯光非常昏暗,江晏慢慢顺着架子走进去检查,越看心里越是想笑——江显声可真是给他安排了个好差事。
跟在他身后的仓管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生面孔,最初还算客气,后来渐渐有一点儿不耐烦:“都在这儿了,你找什么呢?”
“我简单看看。”江晏平淡道:“这里好多存货怎么都是同一家酒厂的?森江酒业……”
“是老板在樟达的酒厂。”陈静道。
江晏微微一顿:“什么时候有的酒厂?”
陈静语气平平:“没多长时间。”
江晏没再问下去,直起身子:“这库里温度多少啊?挺冷的。”
“六七度吧。”仓管答道。
“具体呢?”
“具体不就这个温度么……”男人咕哝了一下。
“没供暖么?”
“有啊。”
江晏走到库房最边上,伸手摸了摸暖气片——冷得像冰。家里没做保温的那个小阳台白天就是这个温度——顶多四五度,而且这还没到深夜,深夜温度只会更低。
但他还是没多说什么。只是转过头,看向陈静:“有库存台帐么?”
“我主要是给江总做日程和人事安排,其他的事情不大清楚。”陈静道:“江总那边交代的,只说看看小江总你有没有办法把库底子清一清。”
“还是得先看看库底子的目录和存货量,才好去问的。”江晏和气道:“入库单和出库单总有吧?”
陈静看向仓管。
仓管勉强道:“有的。但是三个库的帐呢……”
“就这边你们给我看的这些库底子。”江晏拍了拍架子上的酒箱子。
单据厚厚两大本,已经卷边了。江晏飞快翻了一遍,心里大概有数了,简单道:“这边压了半年以上的无销仓底,每种给我拿一瓶样品。”
“没样品,样品都在店面里呢。”仓管立刻把他的话卷了回来:“你要是非要的话我只能给你拆整箱。库里的都是走批发,拆了箱就没法卖了,要报损的……”
陈静忽然开了口:“会报损的,我跟江总那边说一声。”
仓管不吱声了,没好气地喊了一个工人去给江晏拆箱取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