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星星(108)

2026-06-06

  江晏原本计划得挺好的。他把手上的大部分日常工作扔给别人做,就此解放自己,便可以有精力腾出手去做别的。年末他终于能满十八了,法律上的成年意味着很多事对他终于解禁了。他要考驾照,要做公司所有权变更,把金宝珍的名字换成自己的,要去看新店的选址,要包装一个漂亮的商业计划书,然后通过学校的创业活动中心拿一些资源……最重要的是,他要买房子。

  不是那种写了他的名字但是房产证在金宝珍手里的房子——那是不算数的,金宝珍随时能收回去。

  是完全能由自己支配的房子。

  天下没几个父母能心平气和地接受子女在这种问题上的离经叛道。江晏自己倒不要紧,金宝珍就算有一天把他撵出去,他也可以满不在乎地到处落脚:庙里,店里,宿舍,随便找个什么酒店……他飘惯了,不是非要有个长久固定的住处才能过日子的。可星星那边是个问题。

  江晏不太拿得准何玉秋会是什么态度,但他可太了解纪天星了。事情要是有一天真闹大了,都不用等何玉秋说什么做什么,纪天星大概就要一甩手,自己把自己从家里流放了。

  他要给星星准备另一个家,告诉星星即使什么都没有了,即使最坏的结果发生,那个家回不去了,星星仍然还有家。

  当然这念头多少有些一厢情愿了,毕竟他和星星还有好多话没说开……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见识过了纪天星的那种无畏,江晏汹涌的心绪已经在大起大落间渐渐安定了下来。

  仗着星星喜欢自己。

  江晏一想起来,就在心里低低地笑。

  你看,这可就不怪我了。他心安理得的想。你跳都跳进来了,这辈子要是让你跑出了我的手心一步,那我就不用活了。

  然而这种隐秘的轻快与喜悦只能是夜深人静时在心里咂摸的。

  白天对江晏来说是另一种境况。他太忙了,忙到已经无暇再去见星星。

  但有些事该做还是必须要做的。江晏租店面时手里攒了一堆房屋中介的联系方式,趁着休息的间隙一一把电话打过去,说明了自己的要求,明确强调有完全符合条件的房子再联系他。

  处理完这些,他就得去处理其他的事了。

  江易的状况平稳了一些,江显声很快就带着全家走了。陈静也跟了过去。公司那边原本说好了只是有限的事,彻底变成了一大摊子事,砸在了江晏身上。

  这些事严重挤压了江晏的精力和时间,他原本的诸多计划也不得不暂时搁置在一旁。

  江显声把一切都说得很容易,现在江晏真的接过来,发现果然如自己所料,这里头全是坑。有些事看起来只是鸡毛蒜皮,但是对于手里没权,也不熟悉员工的江晏来说,处理起来相当不顺利。

  江显声的助理杨承,说是助理,其实就是公司二把手。江显声是江总,这个人是杨副总。多了个副字不好听,所以公司的人喊他一般杨总。

  杨承乍一看有点唯唯诺诺的老好人样子,像是那种苦哈哈跟在老板后头做事的。但几次近距离相处下来,江晏很明确地意识到这个人和陈静完全不一样。陈静是表面客气,做事妥帖规矩,对江晏也很尊重。杨承则是表面亲切,做事时心里另有算盘,并不把江晏当一回事。

  江显声和陈静一走,公司彻底是杨承说了算了。

  因为许多事尚不知深浅,所以江晏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只是安静地在一旁观察。

  江显声在时,杨承看起来还算是尽心。江显声不在,杨承对一些事的态度就变得很暧昧,透着股敷衍。

  就拿仓库水暖维修的事来说,当时江显声发了话让仓管找人去修。修是修了的,但维修效果只是暂时的。天气越来越冷,当下温度够了不代表到了深冬时温度也够。而且维持不住温度本身和仓库老旧也有关——那个仓库算得上四处漏风。

  彻底维修在这个季节属于大动干戈,而且仓库是租来的,协调各方也是麻烦事。

  江晏仅仅是简单试探着提了一句,就意识到自己的处境着实不妙。

  江显声忙着江易的事,无暇他顾,让江晏有事找杨承。

  杨承委婉又圆滑。一边说我和仓管说一声,一边又说小江啊,学习忙不忙,学习可是顶顶要紧的事,你爸都交代好了,公司这边有杨叔呢……

  话里话外就是让江晏别伸手。

  而江晏冷眼看着,大抵是杨承指示仓管维修时把自己卖了,仓管显然把自己当成了阶级敌人。此人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散漫惯了,认为江晏一来就没事找事,态度非常消极——反正江晏只是个临时摆设,也不能拿他怎样。而给上头回复时他也有话说:确实找人修了,温度眼下也已经达标了。至于别的?仓库条件一直都是这样嘛。

  这人要是在金宝珍手底下,当场就得卷铺盖走人。

  不过据金宝珍说,仓管在江显声公司干挺多年了,对付工人很有一套。早年也还算是尽心的。大概是做久了,人就懒散起来,自觉无人可替。工作就是这样,你尽心尽力,自有干不完的活儿,工资却没有多拿一分,所以何苦给自己找事呢?好日子过惯了,自然对给自己增加工作量的空降兵不顺眼了。

  平心而论,江晏也并不想伸手管这个事。然而饮品的保存是有条件的,达不到条件,质量必然会受损——不至于不能喝,但是肯定不好卖了。

  三个仓库。江家的老仓库条件最好,有实墙分隔的储藏区,分门别类地存放着各种高档酒品,没什么问题。另外两个仓库都不太行。只是二仓里放的都是周转很快的品类,问题不如存放积压货品的三仓这么明显罢了。

  绝大部分酒类和饮料作为快销品,保质期有限,越是积存越是难出手。要是再因为低温受损,整个仓库的货差不多都要报废了。江晏之前看过,有些货已经算是临期商品了。

  那一仓的货,保守估计也要两百多万了。放任不管的话,损失会很大。

  江显声肯定是很清楚这一点的。他有几次给杨承打电话,江晏都听到了。那边的语气已经是近乎咆哮了。但那些电话总是匆匆来又匆匆去。没有办法,人在外地,分身乏术。比起公司,眼下是小儿子的性命更要紧。江晏很清楚父亲的心思已经不在公司上了。

  杨承的着急都是在嘴上说说,行动上好像总是有点儿敷衍。维修的事如此,出货的事也是如此。他的精力都放到那些买高端酒的客户身上去了。积压的库存里偶尔出一单货,成交价也都压得很低。对于这些事,他好像很笃定江晏看不出来——但江晏这些年跟金宝珍在一块儿,是很熟悉货品价格的,只是一时吃不准这里头的深浅,习惯性装傻罢了。

  这会儿不装着点儿又能怎么办呢?因为江晏一直怀疑杨承的真实意图——是想快速回款,还是另有心思?

  江晏直觉是后者。尽管杨承从并没有在江晏面前流露出什么对江显声的不满。对挨老板骂毫无怨气的人有么?当然是有的。但他不觉得杨承是这样的人。有些事前后连在一起看,多少有点儿奇怪了。

  江晏琢磨了一下,感觉自己的当务之急,是赶紧想办法把积存的酒出掉。

  金宝珍帮忙卖了几单果酒,就没下文了。低温导致酒液有点儿浊变,回温之后也没能消掉。客户来抱怨,说酒里的沉淀让人看着不踏实,还是算了。金宝珍感谢并安慰了客户,回来跟江晏也说算了,不行等着报废吧。做生意就这样,总是有赔钱的时候,当年安乐里发大水,也报废了不少货。不至于就生意倒闭了。

  再说那也不是她的公司,她算是仁至义尽了。

  江晏也就没再说什么。他心里也不愿意金宝珍牵扯进来——金宝珍和人一起搞那个酒店已经够麻烦了。

  但不说话不代表他就真的撒手不管了。那段时间他跟着业务员和杨承出去了几次,也见到了一些客户,心里多少也就有了主意。

  他准备用最笨的方法找一找可能的客源。

  果酒和饮料酒。自诩高端正经的市场看不上它们,那么赶新潮赶时髦的市场呢?

  只要学校没课,江晏就开始往家和学校附近酒吧和ktv跑,看人家提供什么酒水,看顾客喜欢喝什么,顺便和服务人员还有其他顾客聊天。他也不急着卖酒,每到一处都是仔仔细细地看单,然后视情况点酒,之后就是坐在那儿和人家套瓷。这样持续了一小段时间,居然真的和不少店老板们熟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