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天气,何玉秋却还是坚定不移在上着她那个班。半个月之前她摔了一跤,虽然万幸没什么事,但还是让纪天星心惊胆战的。他难得地冲何玉秋发了脾气。然而何玉秋丝毫没有要改变想法的意思。她既不反驳,也不生气,还特别温柔地反过来安慰纪天星。
差点儿把纪天星给气哭。
他发现自己最没办法的就是这种人。姥姥和江晏某些时候有着相似的气人之处——他们死拧的时候都是一副温声细语的样子,让自己的脾气显得特别无力。
道理什么的,姥姥不是不明白。但她总有她的想法和坚持。她不认为自己老了,始终不肯闲下来,总想尽力让孩子过得好一点儿。哪怕纪天星现在已经有能力赚钱了,她还是会像小时候那样每个月给他零花钱。甚至小时候给的少,现在倒是给的还多了——每个月好几百块,纪天星不要都不行。理由是上了大学花用多。她自己过得很节俭,但仿佛总怕纪天星跟别人比差了什么似的。
她总还是拿纪天星当个小孩子。
纪天星知道自己还是没能让姥姥放心,并且他知道,纪妙菲肯定也没有。
一直工作,就能有收入,有积蓄。遇上什么事,总能用积蓄扛一扛,托一托。这是最简单不过的道理。
纪天星忧虑地叹了口气。他还有好几年才能毕业工作呢。大概在那之前,姥姥都很难放弃打工这件事了。难道他能五花大绑地把姥姥从包子铺绑走么……
诶?为什么不可以呢?
正在思考这么做的可行性时,店门口的风铃又响了。
张卉然抬头看了一眼,惊讶道:“诶,这人怎么又来了……”
纪天星下意识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待到看清了来人时,嘴巴冷冷地一抿。
来人是个打扮得非常时髦的胖子。大冬天穿个浅棕色的短貂,头发从两侧剃了,敞开的胸前挂了好几条乱七八糟的项链——不是纪天星刻薄,可乍一看真的活像个大狗熊似的。这人之前就来过好几次,每次都是点杯咖啡,然后就坐在那儿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后来还走上前来搭话,问纪天星是哪个学校的,想要他的联系方式。
店里有时候会有这种和他搭讪的陌生人。纪天星对他们很礼貌,但心里总是警觉的,从没给过任何一个人联系方式。店员们聊天时提过,学校附近其实不都是学生老师,也有那种游手好闲的社会人士,骗学生干什么的都有。纪天星听她们聊天时就在想,江晏说得果然没错,坏人实在是太多了。
这个男人上来就要他的联系方式,理所当然地也被纪天星划进了坏人那一堆。
纪天星已经两次拒绝过了这个人,为了避免惹麻烦,每次都是借口下班,飞快地离开。等人走了再回来。
距离上次见到此人已经大半个月了,他还以为这件事终于过去了呢。
没想到这个人又来了。
不光自己来了,身后还带着一个高挑纤细的女人。
女人有点奇怪。单看脸是很年轻的,可是纪天星直觉她应当年纪不小了。大冷天的,她穿的是一件浅驼色的风衣,连帽子都没戴,却比那个男人高出半个脑袋还多,银色的耳钉在短发边闪耀,好像一只巡视领地的鹤。
她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了纪天星身上。
绝大部分人第一眼见到纪天星,要么是当场发愣,回过神来后不怎么敢看他,要么是一边看他一边不好意思……不管怎么说,那都是很纯粹的看,并没有什么恶意,纪天星也就不大在意。也有少数人看他的时候眼神不对,仿佛下一刻就要滴口水——后者属于是讨人嫌的那一挂,会被纪天星冷冷地瞪回去,如果赶上他气不顺,会再送上一句:“看什么看?”对方多半也就灰溜溜地走了。
这个女人非但在看,而且看得非常尖锐。她用极挑剔的目光上下扫视纪天星,分明不带半点邪意,却难得让纪天星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威胁感。
尤其是,她本身也是相当漂亮的。
不是那种普通意义上的漂亮:她的五官其实乍一看是有点平凡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放在一起就极富冲击力,让人过目难忘——那是一种非常特殊的美。
纪天星到底是先移开了目光。他不习惯盯着别人看,那不礼貌。
张卉然在他耳边倒吸一口气:“天呐……那个姐姐……”
客人走上来,男的非常熟稔地和张卉然笑着打招呼:“嗨,美女。呦,小帅哥今天也在呐。”
“您好。”张卉然立刻调整状态,礼貌微笑:“请问您要喝点什么?”
“我瞅瞅……一杯康宝蓝。苏姐,你要……”
“Espresso。”年长的美丽女士声音好像冰沙。
纪天星立刻动手去做咖啡了。他知道这两个人都是冲着他来的,琢磨着是不是现在就该溜走。
张卉然还在那里招待客人:“二位先找个位置坐吧,咖啡好了我给您送过去……”
“哎谢谢……”胖子好像对纪天星的冷淡视而不见:“那个,小帅哥,上回我和你说的事儿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啊?”
纪天星冷淡道:“不好意思先生,我还在上学。”
胖子毫不气馁:“别怎么冷淡嘛,都可以谈的……我跟你说我们真的是正经模特公司,我不是给你名片了么……”
“阿昌。”那位女士忽然开口。
胖子不说话了。
咖啡很快就好了。纪天星走到柜台边,发现发现那位女士仍在看着自己。
他垂下视线,把托盘往柜台上一搁,对张卉然道:“我下班了。”
张卉然立刻会意:“哦好。”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女人忽然开口:“我可以和你聊两句么?”
纪天星板着脸:“不好意思,我赶着回去上课。”
“几分钟就可以。”女人从皮夹里掏出名片,推向了他:“如果你听完后仍然完全没有兴趣,我们绝对不会再来打扰。”
艺驰模特经纪公司,苏理。
纪天星衡量了一下,觉得花几分钟时间摆脱一个麻烦,好像也并不算亏。他最终点了头。
苏理女士引他走到一张空桌前坐好,简单地自我介绍了一下。他们是一家模特经纪公司。大学经常有面容姣好的学生做模特兼职,那个叫阿昌的男人是来这附近面试时很偶然地发现了纪天星,认为他的外形条件非常适合做平面模特,所以希望发掘他进入公司。
“我们知道你可能存在顾虑。”苏理很直白:“但我们确实是正规的模特经纪公司,你在时尚杂志上可以看到我们的名字。”她从手包里掏出了几本铜版纸杂志,翻到某一页,挨个推给纪天星看。名片上的公司名字赫然在列。
纪天星从不买这类杂志,但对杂志的名字倒是很熟悉的。他陪江晏去报刊亭的时候总能看到。
但他还是很警觉:“可我真的没兴趣……”
“对赚钱也没兴趣么?”
纪天星立刻皱了眉,他意识到自己上了套。
苏理微微一笑,那笑容竟然称得上十分温煦:“听说你是L大的学生,平时学业就已经很忙了吧?这种情况下还出来打工,应该是经济上不大宽裕吧?”
纪天星想说我根本不缺钱花,我只是想多攒一点。但紧接着意识到这话听起来太像是辩解了。于是他一声没吭,只是安静地看着对方。江晏告诉过他,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就先看对方怎么说。
苏理并不在意他的沉默:“你在这个小店里,每天一站至少六小时,一个月也拿不了多少薪水。但你如果是在我的公司做模特,一天的收入……我不想给你画大饼,不过至少会比你在这里工作一周赚得更多。就算你对模特这个行业没有兴趣,不打算以此为未来职业,可是同样是兼职,为什么不选择更省力省时,收入更高的工作呢?”
纪天星还是不说话。
“我大概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苏理望着他,耐心道:“我们是想发掘你做平面模特,日常工作就是平面拍摄,也就是换我们给你准备的服装画画妆,拍拍照。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这个行业的入门门槛并不高,我们有不少模特也是从素人开始做起的。如果你是担心工作和学业有冲突,这个倒大可不必。你还在念书,我们如果和你签合同,签的也是兼职合同,会考虑你的时间来协调和安排工作。这行其实不缺人,所以你的工作频率也不会很高,一个月大概也就几次,少的时候甚至可能一次都没有。收入是公司和你进行分成,按本地行业惯例,五五分。毕竟我们运营和做模特培训都需要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