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不想。他能掌控的东西实在太少太少了,他不能允许仅有的这些也脱离自己的掌控。
一个感冒而已,离死远着呢。江晏冷淡地想。
下了车走路已经是脚踩棉花了,他仍然冷淡平静的回了宿舍。进门不到五分钟,辅导员就带人来了。江晏正借了室友的笔记在补,简短交谈时也神色自若。
等到人都走了,他终于觉得自己今天好像应该早点儿睡。
因为已经没有别的事儿了。明天应该也没什么大事儿——上课不算,只是要去一趟C大,还要跑一趟江显声的公司。后天……大后天……
他直接就那么裹着羽绒服爬到上铺去,丝毫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毕竟他还记得脱了鞋的。
人一沾了床,便感觉身子沉得动都动不了。
他困极了。
然而偏偏怎么都睡不着。半梦半醒的,总听见宿舍里的人进出,说话。他难得有些烦躁,但是又觉得张嘴说话很麻烦。
算了。江晏无动于衷地想。忍忍。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股冰冷又熟悉的甜香顺着光怪陆离的黑暗向着江晏飘来。
星星?
但怎么会?
而且自己鼻塞得厉害,按理说是什么都闻不到的。
香气越来越近,伴着焦急的声音:“江晏……江晏!”
江晏在迷蒙里终于淡笑了一下,真的是星星。但他太困了,并不想睁眼。
“江晏!”那个声音在拽他的羽绒服:“江晏!醒醒!”
江晏终于睁开了眼睛。眼前是灰白色。
他盯着那片灰白色看了许久,才恍然那是墙。
而香气已经不见了。果然是梦啊。他叹了口气。
没想到下一秒星星的声音就从身后响了起来:“江晏!你醒醒!”
江晏慢吞吞地翻了个身,看到了纪天星焦急的脸。
有段日子不见,星星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了。江晏在一片模糊的柔光里盯着他看了片刻,沙哑道:“你的眉毛怎么变成棕色了?”
纪天星不理他,只是踮脚摸他的额头。摸到后立时色变:“怎么烧得这么厉害!”
“有点儿感冒……”江晏喉咙里好像有刀片在划,但还是不肯放弃质问:“还有你的头发……”
“你还有功夫管我的头发!”纪天星收回手,当机立断:“起来!跟我去医院!”
“你的头发这样不行,不像话。”江晏命令道:“明天就去理发店弄回原来的样子。”他补充道:“拿我的卡去,找店长给你做……”
纪天星终于生气了:“你在说什么胡话呢!赶紧给我起来!”
江晏闭上眼睛,往羽绒服里缩了缩:“算了,挺困的……头发你想着弄回来……”
“不行!”纪天星坚持道:“烧得太厉害会把脑子烧坏的!”他伸手掐江晏:“起来!快起来!别让我上床去拽你!”
江晏不得不再一次睁开眼睛,这回他看见了室友们震惊的目光。
江晏终于慢吞吞地从床上坐起来,又慢吞吞地爬了下来。他轻描淡写道:“我真的就是困了。你别那么大惊小怪的……”
纪天星不吭声,板着脸给他拿围巾帽子和手套。
江晏不忘冲室友们点点头,还是平时那副样子:“我出去一趟。”
他就这样一步步往外走,看起来不紧不慢的。
一直到出了宿舍大门。江晏终于停下了脚步。
纪天星一直在他身边,关切道:“是有什么东西忘了拿么?”
“没。”江晏慢慢蹲下来:“就是有点儿走不动了。”
纪天星弯腰摸了摸江晏的脸,然后把书包背到了胸前。下一秒他以一股不可思议的力气把江晏拽起来,拉着江晏的胳膊绕上了自己的脖子:“我们走到门口,打车过去。”他鼓励道:“你靠在我身上,慢一点。”
第73章 冬山静 10
打车去校医院并不远,也就不到十分钟的路程。夜晚看急诊的学生居然并不算少——在冰上摔了的,吃东西吃坏的……更多的是跟江晏一样发烧的。
纪天星把江晏安置在一个靠暖气的座位上,自己拿着江晏的学生卡跑来跑去,挂号,排队,借体温计,借酒精球,打热水……
江晏全程都觉得世界跟自己中间隔了一层薄薄的灰雾。所有的声音都远,带着奇怪又缓慢的回响。
只有纪天星特别明亮地穿梭在其中,嗖地一下过来,又嗖的一下离开,如此往复。
中间他炸了一下,因为看见了江晏的体温。江晏听着他的声音,只觉得那很像炉膛里哔啵作响的火花。
抽血化验,开药,打吊针。全程都像梦游。唯有纪天星手上的温度真实可感。
而那远远不够。江晏在时不时的冷战里迟缓而贪婪地想。星星身上,应该是更热的。
可惜他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把星星抱在怀里。
倒也不是想做什么,就是想抱着星星,像以前那样……但是……当初明明是自己把人一拒三千里的……虽然那压根儿不是他的本意……
江晏往羽绒服里缩了缩,思绪就这样在懊丧里飘来飘去。点滴的药水凉得整条小臂都发木,他的手不大舒服地蜷了蜷。
就在这时,纪天星的手忽然又一次伸了过来,上下轻轻拢住了江晏打点滴的那只手。
飘来飘去的思绪忽然落下去。江晏在那宝贵的暖意里立刻回握了纪天星的手。
是我的,怎么不握。江晏忽而又理直气壮起来。不握白不握。过了这个村,下个店在哪儿还不知道呢。反正烧迷糊了可以随便散德行,脸皮算得了什么。
输液室里人不多,可总还是有一些的。即便是在高热的迷蒙里,江晏也意识到有人在看他们。
可那些目光就跟他视野里模糊不清的雾气一样无关紧要,最终也如同雾气一样在他的感官里消失了。
星星的手太暖了。
那双手小,其实上下一起,也拢不住江晏的手。可即便如此,江晏还是觉得无比安心。好像躺在星星手心里的不是一只手,而是自己的心脏。
它舒适地卧在那儿,既空又满,这些时日所有东冲西突不肯停歇的念头一下子全都消失不见了。
江晏闭上了眼睛,非常安宁地想:要是将来谁敢拦着星星同自己好,那对方也别想好了。
点滴就这样平静的打完了,甚至好像结束得还挺快。护士来拔针的时候,纪天星很自然地松了手。
江晏承认自己颇为失落。
校医院门外就是马路。出了门,纪天星伸手打车,江晏恋恋不舍地挂在纪天星身上,在昏沉里郑重考虑要不要就地躺下,宣称自己一步也走不动了——马路对面就有个商务酒店。可是那样星星会不会觉得自己不正经……
然而出租车来得太快,纪天星已经飞速拉开车门,把他塞进了车后座,报了江晏家的小区地址。
江晏一声不吭,迟缓地愁闷着。金宝珍这个时候大概在家。
其实能去星星家是最好的,就是不知道何玉秋在不在……
还是得早点儿把房子买了。他的思绪又开始飘了。要催一催中介……之前看的几套都不大行……
就这样一路飘荡,恍恍惚惚地回了家。
家里的灯是关着的,金宝珍并不在。江晏忽而又燃起了奇怪的希望,他想要挨个房间确认一下。
但纪天星已经先一步把江晏的外衣扒掉,将人不由分说塞到了床上。
然后他便出去了。卧室外是急匆匆的脚步,来来回回的。江晏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声:“星星……”
回应他的是大门被甩上的动静。
江晏的心猛然一沉。
他忽然想起来其实一路上纪天星都是板着脸的,几乎没讲话。只是自己烧得迷糊了,没往深里想。
从前纪天星不是这个样子的。他在江晏跟前叽里咕噜的,总有很多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