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星星(114)

2026-06-06

  不过来年要还是这样,公司账面上的窟窿只会更大。

  毕竟钱都压在货上了,客户再一味拖欠,现金流可怎么办呢?

  江晏知道江显声和金宝珍是怎么发家的。最初他们两口子做生意,是没有太多本钱的。两个人里应外合:江显声管进货,一张好嘴到处忽悠,东家赊账,西家赊账,卖完了才给批发商打款。金宝珍管出货,维护客户关系,保证给人家发出去的烟酒质量不出问题。这样把口碑做起来,生意才慢慢做大了。

  但是江显声自己成了大批发商之后,反倒在货里压了太多钱。

  江晏不确定是情势所迫还是另有什么缘故。他也看不到公司的帐。只能是看个表面,然后往深里猜测。

  但他几乎可以肯定杨承这个人有问题了。现在只是问题大小的事儿。不过就算知道杨承心里有鬼,江晏能做的也十分有限——他没那个权。

  吉祥物嘛。这是所有人对他的定位。

  往好了想想,好歹这笔大额的款项总算是要回来了一半,有毛不算秃,这件悬了许久的事也可以暂时告一段落了。

  可是之后的事仍然是一件接着一件的。

  江晏这大半个月过得十分不顺。不光是要帐的事儿——归根到底那是江显声的公司,不是他的公司。所以他虽然一直在跟着忙,心态倒是放得挺平稳的。

  主要是他自己的店也有麻烦。

  开在C大的那家洗衣店一直生意挺好。坏就坏在生意实在太好了,几乎吸干了附近所有的客流——不光是学校里的学生,甚至附近住的居民都有跑来洗衣服的。

  这就挡了别人的财路了。

  在云净开业之前,C大里是学子洗衣店一家独大。这家店的总店就开在食堂边上,看建筑格局,是食堂建好后特意又分出来的一块地方——傻子也能明白,这是关系户的生意。

  有背景,有地点,何愁没有生意?所以哪怕洗个背心都要五块钱,也从来客流不断。

  云净开始营业之后,情况很快就变了——云净店里洗衣机烘干机都是全新的,服务又好,最重要的是价格要比其他洗衣店便宜太多了。学生对洗衣服这个事本来也没有多高的要求,攒多了脏衣服,一次性花点钱送到云净去,取的时候衣服还是消毒烘干好的。店里又时不时做活动,今天充值送个品牌护手霜,明天送个白鞋一擦净,偶尔还有学校附近的文教店和面包店的优惠券拿。广告区的海报时时更换,能看见商圈那边许多店铺的最新优惠活动。到后来门口那里的自助贩售机上还可以买到各种小包装的清洁用品,像什么洗发水啦,沐浴露啦,一次性眼镜清洁湿巾啦……各种各样学生可能会用到的日化用品——江晏拿这些货其实都没什么成本,品牌还要反过来付推广费给他。

  总之他这边顾客纷至沓来,别人家的生意门可罗雀。这本来也没什么可说的,公平竞争嘛。而且云净的主业只是洗衣烘干,像什么干洗保养这类的高端业务,它是不碰的——毕竟自己赚钱也要给别人留余地。

  这些道理,江晏觉得生意人都应该心照不宣。

  但人世间的事,道理是道理,道理也只是道理。

  关系户不甘心眼看着别人吃肉,自己只有汤喝,于是隔三差五就要搞些事情。光是匿名举报云净消防不合格和私自安装暖气循环泵前后就有好几回了,甚至还有过故意让人把藏着玻璃珠子的衣服送过来洗企图搞坏机器的事。

  店铺的装修是完全合规的,开业前已经检查过了。江晏处事又周全,店员们也细心,所以这些糟心事最终都被云净不动声色地蹚了过去,生意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没想到才风平浪静了没多久,十一月,一份突然其来的通知把这场不公平的商战推到了台面上。

  校方通知宿舍区的商户们要重新和学校后勤集团签合同。理由是宿舍管理处越权出租宿舍区房屋,原本的租赁合同无效。

  多头管理出现问题不算是什么罕见的事儿。后勤集团也没提什么别的要求,无非就是重新签一份合同,原有的合同内容都不变。

  问题在于,云净无法重新签署这份合同——因为关系户已经先一步承租了云净所在的这间商铺。合同白纸黑字,盖着后勤集团的公章,没有一点儿毛病。而根据通知,江晏手里的旧合同已经无效了——大概是眼见搞事无用,关系户终于放弃琢磨歪点子,直接找关系要把云净从这一亩三分地上赶走了。

  江晏找到了后勤集团相关事务的负责人,对方一颗咬定凡事有先来后到,谁让江晏没先来一步签合同呢?所以过错在江晏,后勤集团不过是按规矩办事——谁都知道这话是扯淡。

  那阵子江晏跑了很多部门,这件事都没有得到解决。

  后勤集团派人催云净搬家。江晏一边讲理,一边不动声色地拖着,还见缝插针地联系了宿舍管理处的熟人,确保不会被断水断电——他知道这事儿往大了说是上头斗争的结果,宿舍管理处也是有苦难言。

  总之他就不搬,倒要看看某个关系户能拿他如何。

  战线一拖大半个月,云净生意照做,甚至还更兴旺了一些——天冷水凉,花钱洗衣服的人更多了。

  后勤集团的人找了江晏两次后就再也没来过了,改口宣布这是商户间的纠纷,让他们自己协商解决了。

  江晏等着他的对手上门来。

  上门来也没立刻见——他确实忙嘛,先不紧不慢地敷衍了两次。等到对方真的急眼闹起来了,他才终于去见了这个人,心平气和地请对方坐下来聊一聊。

  江晏那段时间已经打探明白了,这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是学校人事处副处长的大舅子。面子么,确实有那么一些。

  而江晏在C大是没什么背景的。给后勤管理处送的那点儿薄礼也就是顶个暂时。事情眼下是可以拖,但一味拖着,云净的结局仍然是可以想见的。

  拖本来也不是目的。

  说穿了,这事儿无非就是一个生意人眼热另一个生意人的生意。学子是开洗衣店的,他要云净的店铺,大概是觉得赶走了云净,他可以自己搞一家一模一样的店——无非就是买些机器再雇两个店员罢了。

  江晏难得坦诚地跟对方说了自己的商业模式。机器工作只是表面,云净有相当一部分的收益来自于各个品牌推广的渠道费,甚至店里连洗涤剂消毒液都是免费从厂家拿的。而维护客户并不那么容易。对方赶走了云净,开个一模一样的店,收入也依然赶不上云净。

  说了一大堆,他又话锋一转,表示理解对方生意受冲击的委屈,愿意能力范围能给一些补偿,这样两个人都能继续好好做生意——条件可以由对方来提。

  就这样谈了又谈,对方最终果然要了云净的股权。

  百分之十五,这还是拉扯的结果。学子的老板什么都不用干,到时候就能分走C大这家店一半的利润。当然这个股权也不是白拿的,学子洗衣店要出资——江晏画了大饼,云净要争取开到全市的每一家高校中去。到时候学子的老板就不是他的对手,而是他的天使投资人了——这话江晏讲出来时,脸上的笑是热的,心里的笑却是冷的。

  有时候审视度势,就是要退一步,出点血——为的是接下来的棋。

  这种程度的出血,江晏还是可以接受的。

  股权变更是前一天办完的,第二天江晏就感冒了。他没觉得自己为这事儿上火,但承认拿到变更好的文件后确实心里有几分难言的疲惫——变更前股东那一栏是金宝珍的名字,变更后是金宝珍和一个外人的名字。

  都不是江晏自己的名字。

  出租车从宽阔的马路上驶过,外头流光异彩的霓虹灯晃得人头痛欲裂。江晏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谁知一口气没出好,立刻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他缓了好一会儿,才算是喘出了下一口气,然而那股眩晕感却久久没能平息。

  昨天就不好,今早更是头重脚轻,浑身痛得不行。然而日程表上还有一堆事等着他做。他当然也可以就地躺下,什么都不管了。

  地球离了谁都照样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