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讨厌。”纪天星很替他不平:“这算什么朋友。”
“酒肉朋友也是朋友嘛。”江晏道:“我要抄近路,你抓稳了。”
自行车开始颠簸,纪天星赶紧抱住他的腰:“你往庙那边拐。”
“那儿不是你家的方向吧。”
“我奶奶在包子铺干活儿。”纪天星很自然道:“咱俩中午过去吃包子吧。”
“你请我啊。”江晏笑了。
“对啊。”纪天星道:“还好零花钱没让陈大野猪抢去。”
“野猪……”江晏扑哧一声,自行车又开始走蛇形:“哈哈哈……”
“要摔了要摔了!”纪天星尖叫:“看路啊!”
自行车稳下来,江晏还在笑:“不想吃包子,吃点别的吧,我请你。”
“你不是没钱了?”纪天星道:“难道你把钱藏起来了?”
江晏不回答他。
“是不是啊?”
江晏还在那儿笑,直接转移了话题:“在体育馆的时候,别人跟你说话,你怎么都不搭理人的。”
“不想理。”纪天星气哼哼道:“都是来拿我逗乐子的,没一个好人。”
“你不想理,可以不用理。”江晏不笑了:“但有事没事儿的时候,可以和他们凑堆儿,站在一起。”
纪天星琢磨了一下,撅嘴道:“你怕我落单啊。”
“落单容易受气。”江晏在树西的一家砂锅居门口停下来,锁上了车。带纪天星走进去。
老板看见他,笑咪咪道:“来啦,吃点儿啥?”
纪天星看着标牌上的价格,拉了拉江晏的衣角,压低了声音:“我兜里钱好像不够……”
江晏拍拍他,从容地对老板道:“今天先赊着,过两天给你。”
“没问题。”老板非常痛快。
“好啦。”江晏对着目瞪口呆的纪天星一甩头:“想吃啥,随便点。”
没想到纪天星警觉起来:“你干啥老是对我这么好,说,你是不是想把我卖了?”
江晏顿时愣住了:“啊?我们不是朋友么?”
“逗你的。”纪天星打量着他的呆相,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我要吃番茄牛肉的。”
砂锅和油饼很快端上了桌,还有一小碟酥烂的坛肉。江晏叫了两样油饼,一种是油盐的,另一种是糖饼,中间有一层薄薄的糖心。
纪天星吃了一口,发现江晏在看他,以一种严肃思索的目光。
“你想什么呢。”纪天星又咬了一口饼,外皮很脆,油汪汪的,是他喜欢的那种:“快吃啊,一会儿凉了不好吃了……”
“想你刚刚说的话。”江晏正色道:“我只请朋友吃饭。纪天星,我问你,我们算不算是朋友?
他那副样子很有意思,像个大人,又像个特别幼稚的小孩。
纪天星放下筷子,以同样严肃的口吻道:“那你先说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
江晏想了想:“我见了你,总是很开心。你脾气不好,可是人挺好的。”
纪天星的脸立刻拉得老长:“我又没冲你脾气不好。你要是嫌我脾气不好,那我们就不要做朋友了。”
江晏抓住了重点:“那在你心里,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当然啦。”纪天星匪夷所思地望着他,有点不开心了:“你在想什么啊。”
“那你刚刚说……”
“都说我在开玩笑啦!”纪天星有点无语:“你快吃饭好不好!”
“那你以后不要开这种玩笑。”江晏严肃道:“一点都不好笑。”
“好嘛,不讲了。”纪天星软下去,长长地叹了口气,嘟囔道:“你天天想好多,难怪总是吃不下饭。”他把油饼往江晏那边推了推,郑重其事地保证道:“我们是好朋友,我以后再也不乱开玩笑了。还有……”他仰起脸,非常真诚道:“谢谢你今天救了我,还有……”他有点扭捏起来:“还有那罐汽水……”
江晏终于露出了笑容:“别在意,我们是好朋友嘛。”
第7章 春水寒 7
那天他们吃完了热腾腾的砂锅油饼,江晏拿裤兜里的最后一块钱钢镚儿给纪天星买了盒草莓酸奶。草莓酸奶里真的有碎草莓,不是香精兑的。纪天星美美地喝着酸奶,决定以后和江晏讲话都慢声细气——当然啦,要是江晏实在惹他生气,那就没有办法了。
不过草莓酸奶喝完,他立刻又开始担心,说你把钱都花完了,又不回家,之后几天怎么办呢?你爸爸什么时候才能消气啊?
于是他把自己的零花钱掏了出来,很大方道:“喏,我姥姥刚给了我二十块,这十块你先拿去用。”
江晏望着他手上的钱,眨了眨眼睛,忽然一笑,终于交了底:“不用,我还有钱的。”
纪天星不信他:“有钱你还赊账?”
“那是两码事。”
纪天星理解不了:“你真怪。”他想了想:“那你出门是故意没有带很多钱在身上,对么?”他叹气:“嗯,换了是我,和那样一群人出门,也要说自己没钱的。”
江晏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又没有说,只是低头笑一笑,说你要来庙里看看么?
纪天星立刻又高兴了:“好呀好呀,那庙我路过好几次了,都还没进去过呢!”高兴完了,声音又小下去:“他们收门票钱,一个人要五块呢。”他以前什么都不缺,对钱完全没有概念,反正不管要什么,纪妙菲都会眼睛不眨地买给他。现在他知道了五块钱能买十五个馒头,或者十个烧饼——这些东西够一个人吃好几天了。
江晏安慰道:“不用的,你跟着我就好。”
于是纪天星自此就这么也成了慈安寺的常客——偷偷溜进去的那种。他心里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他只是来找江晏玩儿的。
总之两个人就这么飞快地熟悉起来了,连带着也逐渐熟悉了彼此身边的朋友。
对纪天星来说,学校里的讨厌鬼当然还是有的。但大概是因为放学后不再经常落单,他之后很长时间都并没有再遇上什么麻烦了。听说陈大野猪因为调戏女同学吃了个严重警告,老师联系了家长。平江一霸已经初四了,如果这个节骨眼上被开除,就没法参加中考了。所以在家长的暴揍和老师的威胁下,这位校霸总算是安生了下去。老大偃旗息鼓,他下面的追随者自然也就跟着消停了。校园内外一下子清静了不少。
总之纪天星的新生活虽然不算是完美无缺,但终于基本进入了平静的正轨。像所有普通的小孩一样,他写作业,干家务,休息时出去找朋友玩儿,烦恼仍有,可是也找回了许多无忧无虑。这份无忧无虑和从前并不一样,但纪天星觉得很喜欢。他虽然总是容易生气,可是也同样容易高兴和满足。
老城的春天仍然拖拖拉拉的不肯来。今天气温刚高一点,把青草骗得探了头,明天立刻冷风大作,滴水的树梢重新结上了一层冰壳。
到了四月,江面还是那副半开不开的样子,一半是水,另一半是冰。纪天星觉得热,手套棉裤都换掉了,唯有帽子还戴着——姥姥不让摘,说怕他感冒——姥姥总是怕他冻着。
周末他早早写完了作业,一大清早就熟门熟路地跑到慈安寺后门,找江晏来玩儿。
其实江晏平时也不总是在庙里。根据纪天星观察,他一般只在寺院需要居士们干活的时候才在。大概是因为需要有人干活,和尚们在这样的时候面对外人的存在就会宽容许多。
清明节才过完,马上又是三月三。慈云寺正处在两个大日子的间隙,清净里也透着说不出的忙碌。
江晏正在后院翻菜地。不管眼下是什么情形,天气总归会暖起来的,所以土地要提前翻好,预备着种今年的菜蔬。看见纪天星从角门的铁栅栏缝隙里钻进来,向着菜地跑来,他微微一笑:“你喊我一声啊,我去给你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