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不着。”纪天星得意道:“猫能进来我就能进来。”紧接着又撇嘴:“再说了,万一喊来的不是你,是庙里的和尚可怎么办?上次那个和尚可凶了,我不想他又骂你。”
“他也就是骂骂。”江晏毫不在意:“不疼不痒的,也不能怎样。居士哪个不挨骂,骂完了,转脸还不是又要喊我们干活。”
纪天星不明白:“他们自己有手有脚的,怎么不干活,都是你们在干,好累人的。”
“说是供养僧人,算是功德。”江晏道:“不过我觉得,我们有点像租客。”
纪天星想了想:“干活抵房租和饭钱?”
“对我来说差不多吧。”江晏低头锄地:“天下没有免费的清净嘛。”
“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纪天星道。他想不明白,决定不再想了:“你吃饭了没有?”
“这就去。”江晏把最后一垄土翻开,锄头立在一旁,拍了拍手:“你去三太奶那儿等我吧。”
三太奶殿门半掩着,里头没有人。纪天星进去了,双手合十拜了拜,熟门熟路地在蒲团上坐下来。神像看起来慈眉善目的,并没有狐狸的耳朵和尾巴,倒像是古装电视剧里那种富贵人家的老太太。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觉得三太奶有点儿像他姥姥何玉秋——大概是因为她们看起来都是那么和善端庄。
纪天星左看右看,心里觉得十分亲切。他挠挠头,从兜里掏出一块奶糖,悄悄塞到了供果的缝隙里。
江晏很快就回来了,手里端着两只很大的碗,一只碗里是粥,另一只碗里是白胖的大包子。他问纪天星要不要吃。庙里的包子都是素馅的,纪天星吃过一次,不太喜欢,于是摇头。江晏就笑一笑,自己坐下来开始吃饭。
其实江晏的朋友们以前都来过慈安寺,但后来都因为各种原因不再进来了。
就算是封建迷信这种东西,家家信的也不太一样。比如赵秀英就觉得寺庙什么都好,进门就是功德。而谢浩然家里觉得人没事不能进庙,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
江晏其他关系亲近的朋友之中,祁斌家里信唯物主义,坚决反对一切怪力乱神。李同顺和郑贺家里呢,属于有需要时信一下,没需要时就算了。而且郑贺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只要一进庙墙之内,回家必然发烧生病,所以他每次来找江晏,都只能站在庙墙外头。
至于李同顺,他倒是身强体壮百无禁忌的,可是他之前来这边玩儿的时候打翻过罗汉堂的香炉,烧坏了两个蒲团。监院很生气,再也不许他进庙门了。
倒是纪天星每次来都挺顺当的——大部分时候和尚都不在,即便在,也总是因为各种原因和他擦肩而过,压根儿没注意到这么个小孩子。
江晏把朋友们的那些事和纪天星讲了,纪天星就很得意地说,肯定是菩萨喜欢我。
江晏觉得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
纪天星坐得腿麻,很快跳起来,开始在在殿里走来走去,东看看,西看看。
院子里只剩下一点残雪了,青砖都露出来,砖缝里生了小草。空气仍是冷的,但冷得很清爽,没有那么重的寒意了。
江晏一口气吃完了七个大包子,把粥也喝干净了。他满足地舒了一口气,回头正看见纪天星在那里摇签筒玩儿。
签桶掉出来了好几只签,江晏捡起来看,不是上中签,就是上上签。
纪天星很开心:“瞧,都是好签。”
江晏也很惊奇:“你求了什么呀?”
纪天星摇头:“我什么都没求呀,摇着玩儿的。”
第8章 春水寒 8
“不求点什么,怪可惜的。”江晏又笑。
“为什么?”
“因为好签总是难求嘛。”江晏道:“不信你数数,整个签桶里就三支上上签,上中签也很少。”
纪天星把签桶收拾好了放回去:“可我没什么想求的呀。”他想了想:“嗯,我妈来电话,说她最近挺好的。我姥姥也挺好的,我也挺好的,你也挺好的……大家都挺好,就不麻烦神仙了。”
金宝珍和江显声最近忙着赚钱,没有吵架,江晏又不缺零花钱了。
确实算挺好了。
江晏点点头:“也是呢。”他收拾好了碗筷,准备送回斋堂去,纪天星陪他一起。
清早庙里人少的时候最好,哪里都好看,哪里都有意思。认识江晏以前,纪天星没进过庙门,寺庙对他来说是个只存在于电视里的地方,充满了神仙菩萨,武林高手和得道高僧。
现在他常常来了,发现庙里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并没有许多神秘厉害的人和东西。但他仍然觉得一切都很有意思,看什么都兴致勃勃。
送完了碗筷,江晏却没带纪天星回后院,而是领他顺着斋堂外的长廊往前院走,到放生池去看鱼——最近那里的冰化了,寺里把冬天养在屋里的锦鲤放了回去。
两个小少年蹲在放生池边上看锦鲤,江晏把从斋堂顺来的半个干馒头一分为二,和纪天星一人一块,在池边喂鱼。一个年纪很大的居士步履蹒跚地路过,看见他们,笑眯眯地:“呦,小童子又来啦?”
江晏难得扭头反驳道:“不是小童子,是我朋友。”
纪天星笑眯眯道:“奶奶早上好,奶奶吃饭了么?”
“哦呦,吃了的吃了的。最近法事多,你们在庙里玩儿,可千万别冲撞了菩萨。”老太太随口叮嘱,说完又住着拐杖走了。
“我有名字呀。”纪天星小声对江晏道:“她为什么每次都叫我小童子。”
“她乱说的。”江晏严肃道:“你别听。”他看向放生池旁的槐树:“瞧,有小花鼠。”
纪天星撇了撇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竟然真的看到了小花鼠——那毛茸茸的小东西拖着大尾巴飞速窜到高处,正低头看着他们。纪天星立刻把刚刚的事忘记了,开心得不得了:“哇,上次来还没看见呢!”
他立刻从池边跳起来,跑到大树下看小花鼠去了:“我有花生!它吃么!”
“它怕人的,一般不会下来。”江晏道。
小花鼠顺着树枝窜到了大殿屋檐上,纪天星追着它。它一会儿消失,一会儿出现,很快窜进药师殿的屋檐里,彻底不见了。
纪天星也不失望,他站在药师殿门口,对不慌不忙走过来的江晏道:“它好可爱呀。”
江晏又笑:“寺里有好多,等天气暖了,每棵树上都有。”
“真好。”纪天星愉快道,抬腿迈进了药师殿,然后又趴在门口,双手抱住门框,晃来晃去地往外张望。
庙门开了,前院儿的香炉又烧起来了,白烟在空气里飘荡。香客们在烟雾后面,来来往往,虔诚敬香。
香都是要花钱买的,有便宜的,也有贵的。但总的来说,都不能算是很便宜。三根最细的线香也要五块,而普通人一个月工资也就几百块。
纪天星看着那边鞠躬点香的人,小声道:“庙里肯定很有钱。”
“是呢。”江晏点头,抬头看着药师殿墙壁上密密麻麻供奉的那些长生禄位。
纪天星回头,也看见了:“最中间的那一排可真好看,都是金底雕花的……上头那个也好看,顶上画着莲花呢。前些天有个阿姨来,给她女儿供的就是那个。”
“哪个都不便宜。”江晏道:“按年收费,一年得花不少钱。”
“阿姨说她女儿病了。”纪天星还在自顾自说这那天的事:“她从乡下带女儿过来看病的,说城里的医院好一些,庙也灵验一些……”
“医院肯定是好一些。”江晏还想说什么:“至于庙……”
纪天星忽然探头往外看:“哎呀,有和尚过来了。好像是上次骂过你的那个……”他转了转眼睛,拉住江晏的衣服:“躲起来躲起来……”
江晏无奈地跟着他,绕到了旁边一尊佛像后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