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晏眼尖,看见了何玉秋腕上多了个手指粗的金镯子,上头是缠枝莲花纹,灯下看着,金光直晃人眼睛:“星星买的?”
“是呢。”何玉秋有几分不好意思:“平时也不戴的,这不是过年么。”
“好看的。”江晏真心实意道:“瞧着就喜庆高兴。”
何玉秋却叹气:“好是好,就是太破费了些。星星小小年纪的,也不知道随了谁,可是敢花钱。你说这个东西,戴着那么显眼,又坠手……”
话音没落,家门口传来动静。纪天星风风火火地进门:“姥姥你又说我啥呢?”
“说你乱花钱。”何玉秋嗔道:“让小晏批评你。真是,这会儿耳朵倒灵。”
“我不就是买了个镯子么。”纪天星看见江晏,眉眼一弯:“什么时候来的?”
“才进门。”江晏笑笑,心里却默默思量:找机会,要买个细些的镯子给姥姥。这样她能平日里也能戴着。常常戴着,就能常常念起自己的好……
这念头刚一起,便听纪天星对何玉秋道:“不是很好看的么。你嫌它大,我过阵子再买个小的给你,就可以天天戴了……”
“快拉倒吧你。真是年轻不知道俭省……”何玉秋数落道。
“攒归攒,花归花嘛。”纪天星理所当然道:“又不是天天买。”
……得换个别的主意了。江晏在心里把刚刚的想法否决掉了。
纪天星丢开书包,跑到屋里逗如意说了两句话,然后换衣服洗手,钻进了厨房——头一件事就是去摸炸好的大枣儿和干果吃。自己吃不算,还往江晏和何玉秋的嘴里塞。
何玉秋笑道:“少吃点儿,占肚子,待会儿别的该吃不下了。”
“就吃两口。”纪天星拍拍手,走到面案边,准备擀饺子皮儿了。
何玉秋把锅里的东西捞出来,看了他一眼:“怎么没顺路把头发剪了?”
“人太多啦,过几天再说吧。”纪天星晃晃脑袋,浓密微卷的头发也跟着抖动。
江晏闻到他头发上飘来了一股烟草味儿,不动声色道:“路上遇见放鞭炮的了?都是火药味儿。”
“什么呀。”纪天星小声抱怨道:“是网吧里有人抽烟。可讨厌了。要不是为了给老师发邮件,我才不过去。”
江晏默默地想:得找时间问问彦明笔记本电脑和上网卡的事了。
姥姥带着两个少年在灶台前忙碌,闲话间又问起了江晏的家里人。
两家论理本是没有血缘的远亲。但这些年相处下来,倒比一般的亲戚还要亲近许多。
金宝珍小年前已回老家了。原本该带着江晏一起的。但江晏今年有事,走不开,小年就没跟她一道回去。别的亲戚各有各的一大家子,何家却只有祖孙两个人。江晏来姨姥姥这里过年是顺理成章的——何玉秋难道还能少了他一顿饭么?从小到大这些年,他可是没少在这里吃饭。
但何玉秋难免心疼他:“你爸妈也真是放心。还是个孩子呢,前头有大人的,怎么就担上这么多事儿了?”
纪天星也不能理解:“祭扫倒也罢了,为什么发年终红包你非得到场啊?”
“因为人只记得当面给他们发钱的人。”江晏坦诚道:“我不去,就是副总在那儿。员工哪里还记得钱是怎么来的。”他对何玉秋笑笑:“也没什么,帮我爸的忙。”
纪天星不讲话了。
江晏明明才十八岁啊。可纪天星总有一种感觉——如果说别人的十八岁是在公园的人工湖里玩儿脚踏船,江晏的十八岁就是在大风大浪的江湖里划一艘漏水的货船——而那艘船甚至还不是他的。
纪天星这些年看着江晏,总觉得,人要是太懂事,太能扛事,就要被迫一直懂事,被迫扛数不清的事,而他周围的人一旦习惯了,根本不会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仿佛能者多劳是应当的。
纪天星很替江晏感到委屈。
然而江晏好像并不太把这些当一回事。他非常利索地捏了一个饺子,拿给何玉秋看:“姥姥,这么大可以么?”
“好好,正好的。别说,小晏这饺子包得还真不错呢。”何玉秋夸道。
“我也包的挺好的。”纪天星嘀咕道。
何玉秋和江晏看着他手里的饺子,都笑了——他不知怎么,竟给饺子捏了两个兔耳朵。
好看的饺子包起来太慢。纪天星很快放弃,还是和江晏一起包起了普通的饺子。何玉秋那边搞定了一桌菜,这边饺子也包好了。
六点不到,热腾腾的饺子和六个正经菜都上了桌,纪天星还特意把留下来的一些蔬菜切碎,给如意做了个蔬菜大餐。
三口人也能很热闹。纪天星家里没人喝酒,只有果汁和汽水。江晏喝着苹果汁,心里承认星星其实是对的——小甜水总比苦丢丢的酒要好入口。
吃过饭,大家一起麻利地收拾了桌子,把灶台也拾掇得干干净净。小年是里里外外都要洗涮清扫的。房子白天已搞过大扫除,那么晚上就轮到大家给自己好好清洁一番了。
大家轮流洗了澡。江晏主动要求最后一个洗——这样可以顺手把卫生间收拾了。
他擦着头发出来时,灶台上已经变了模样。
纪有年刻的灶王爷版画被挂在了灶台上,前面摆了糖瓜糖块,各色水果干果,点心炸物,最前头是三盏清茶和一碗小米。
纪天星捧着如意站在灶边,正在一遍遍教它说吉祥如意。
何玉秋笑着向江晏招手。
江晏便走过去,在纪天星身边站住了。
姥姥点了三根香,恭恭敬敬地领两个少年和一只小鸟祭灶:“请灶王爷上天,好话多说,赖话少说。多赐福,降吉祥,保安康,粮满仓。”
大家向着灶王爷行礼。何玉秋把香插在小米上,打开灶门,带着纪天星和江晏烧了纸马和元宝。
纪天星扭头对如意说:“吉祥如意。”
如意昂首挺胸,字正腔圆地用纪天星的声调重复道:“吉祥如意!吉祥如意!如意真棒!如意~mua!”
纪天星“诶”了一声。小鸟根本不理,自顾自爬到他头顶,开始夸起了自己:“如意棒棒!如意最棒了!mua~亲亲!亲亲如意宝贝!叽咕叽咕啾啾啾!”
何玉秋含笑:“好好好,如意棒,灶王爷上天肯定多说你的好话。”
纪天星无可奈何,江晏忍笑忍得辛苦。
祭灶就这样结束了,小年一天里所有的要紧事也就都做完了。
何玉秋忙了一天,接过了金宝珍和叶淑贤的问候电话,便早早回屋休息了。江晏像从前一样,进了纪天星的房间。
才晚上八点多,年轻人睡不了这样早。纪天星闲来无事,翻出了许多红纸,开始描窗花样子。如意不肯回笼子,窝在他高领毛衣的领子里头磨嘴。
江晏坐在床头,一面和纪天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一面仔细环视着这个小房间。
桌上多了些文具,其他的什么都没变。
他微微一笑,目光落回了纪天星身上,静静凝视着那专注的侧脸。
纪天星还在自顾自说话:“……椴南是不是好大的雪?”
“嗯,不过我在镇上,倒是还好。”江晏从遐思里回神,拉过了挂在椅背上的提包:“对了,有东西给你。”
纪天星停下手中的笔,好奇道:“什么啊?”
江晏把一台没拆封的新手机拿了出来。
纪天星惊讶:“你买这个做什么?我有小灵通。”
“小灵通信号不好。”江晏道:“我在镇上给你打电话,完全打不通。”
“好贵。”纪天星嘀咕道。
“这你又知道贵了?”江晏说一不二:“拿着吧。”他意有所指:“省着我外出时总是联系不到你,还以为是你不回我的电话和信息。”
纪天星脸上有点儿红,他矜持道:“嗯,那你放边上吧。我明天去办个手机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