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比约好的时间晚到了一刻钟。江晏不咸不淡地:“路不大好走?”
他平日见谁都是三分笑意,是个和气温润的模样。此时敛了笑,端正里自带着说不出的冷肃。
司机一对上他的眼睛,立刻便生了怯意,喏喏的说是。江晏却又是那副和气模样了:“那仔细点开着,七点到地方就行了。”
从市里去外县的公墓,路况正常时,两个钟头是刚好的。司机自己耽误了一刻钟,江晏的计划却没变。那么这话听着宽和,实则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司机自知理亏,不敢多说,一路上都专心开车。
江晏在后座翻着手机通讯录,开始在草稿箱里给一大堆人挨个编辑短信,准备白天的时候群发过去——逢年过节,也是维护关系的时候。
外头的夜色在漫长的车程里一点点变淡。楼房变成了平房,后来平房也看不到了,只有苍茫的灰白色雪地。远山遥遥,在雪地尽头,给天空镶了深深浅浅的底边。
晨光渐明,江晏一直看着窗外。看着遥不可及的山终于近了,太阳从雪里冒出来,水便也露出了一角——那是朝霞落在冰封的湖面上。
赵秀英的墓在外县,和江晏的爷爷合葬。买的时候好山好水好价钱,祭扫的时候却是路途遥遥。亲戚们于是都不怎么过来了。当然那也有很充裕的理由——心到佛知,在家附近的路口烧点儿纸也是一样的。
江晏却年年都来。只他一个人,在他眼里倒是好事。奶奶清净,他也清净。
墓园静悄悄的,管理员开门时一直在打呵欠。司机在外面等,江晏一个人提着东西,走很长的路上山坡。四周都是墓碑,却没什么阴森感。天空难得蔚蓝,今日是个大晴天。
他在墓前一个人扫了雪,摆了供品,点了香,烧起元宝和纸钱。他对爷爷记忆不深了,于是只和奶奶说话。
请她保佑弟弟手术顺利。
小时候江晏觉得人在世上,底色总是苦的。直到现在,他也没有改变这个想法。但是他承认人只要活着,总会遇到一些好事情。好事情会让活着这件事不亏,甚至还有的赚。江易还小,来这世上一遭总归不容易,倘若一点儿好都没享受到,实在是太委屈了些。
青烟袅袅,风一吹就散了,也不知道奶奶有没有把这话听进去。
元宝和纸钱很快就烧完了,只剩下墓前的香还燃着。
差不多该走了。
江晏洒了杯酒,单膝跪在坟前,淡淡道:“对了,孙媳妇定好了。就是何家的星星。你也记得保佑他平安。”
这话和赵秀英讲是很合适的,她是那种万事都不稀奇的性子,什么离经叛道的古怪事,都能用她那一套冤亲债主的逻辑把事情圆起来。然后白眼一翻,说几句辣言辣语,说完了两袖一甩,由着江晏去。
想到这里,江晏忍不住笑了:“奶奶,就算他不是个丫头,我这辈子也是掏着了,血赚。”
香头冒了个火星,轻轻地“啪”了一声。
“反正就这样啦。”江晏轻快道:“先和你说一声。其实说不说的,你心里也早就有数的,不是么。”
陶盆里的火灭了。他从容起身,温声道:“奶奶,我走啦,清明再来看你。”
祭扫的人零星开始上山。江晏与陌生的人们擦肩而过,沿着台阶走下山坡。晨光在冰封的湖面上融融地照着,他深深吸了一口寒冷却清爽的空气,感觉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亮起来。
小年就算是过年了。江晏这一日却没停下来。从墓园返回城中正好是大上午,他让司机先行离开,一个人去了不动产登记中心。房产经纪人已经到了。江晏递交了准备好的材料,办完了房证。证件要等年后才能拿到了,算算日子,那会儿已经春季开学了。
出了门,对面刚好有家麦当当,江晏简单地吃了顿午饭,又打了个车直奔银行。
取完了钱,他没着急走。一个人在贵宾休息室的沙发上坐着,把草稿箱里编辑好的大堆短信逐条慢慢发掉了。做完这些,他才不慌不忙地拎着包出了银行大门,招手在路边打了个车。手机中途来了好多个电话,有杨承的,也有公司财务的。江晏都没接。
赶到烟酒公司的时候,明显员工们都等了好半天了。他笑着说了几句场面上的抱歉话,然后简单地表示年末业绩不错,祝大家过个好年。两句话结束,便开始配合出纳给大家发年终红包。
年末的业绩是怎么来的,员工心里都清楚——单子虽然都算在销售头上,其中却有不少是江晏跑下来的。
这会儿人人看他的眼神,同他刚来公司时,是截然不同的。
之前等待的不快早就一扫而空,每个人都喜气洋洋的。
只有杨承笑得有点儿勉强。江晏假装看不见,还能非常诚恳地对他表达了一番感谢,说这段时间多亏了杨总带着,我长了不少见识。
公司连着仓库和店铺,一共也没多少人。发完了钱,大家就可以回家了。金宝珍还在的时候,小年其实是可以放一天假的——因为她自己要回老家和父母哥哥过年。这天当班守店看仓库的,会额外有个大红包。到了江显声这里假日缩水,只是允许员工这一天早点儿下班。
江晏盯着出纳发完了钱,两手一甩,余下的就不管了。
他下楼打车,直奔附近的批发市场。清单都是早就列好的,店铺他也都熟悉。半个小时结束战斗,拉着一后备箱的年货往慈云寺后街去。
先是去了奶奶的老房子——大姑现在住那儿,送了一趟年货。
然后从慈云寺的后门进去,把该上的香上了,该捐的钱捐了。
再出来,就是奔着长乐巷去了。
第76章 冬山静 13
天已经开始擦黑了,树西街上的灯火早早就亮了,夜市比往常熙攘得多,中间还多了好几处鞭炮摊子。
连素来宁静的长乐巷也比平日热闹。巷子当间儿,小轿车三轮车自行车都堵在一块儿,各自喇叭车铃的按个不停,夹着狗吠和锅碗瓢盆的动静。路边各家做饭的白色水汽飘出来,整条巷子都有点儿看不分明了。
江晏在巷口下了车,一个人提着年货穿过那些吵闹纷扰,熟门熟路地往永和大院儿去。
大院儿的铁门一推,空气里食物的香气便争先恐后地往人身上扑。楼下小仓买的门大敞四开,买东西的人进进出出。家家户户窗后都有忙碌的影子,跑马廊上,楼梯底下,来来回回有人穿梭不断——也不知道是哪里凭空冒出这许多人来。
江晏和眼熟的邻居们互相点头问好,敲响了纪天星的家门——门根本没关,只是虚掩着。他敲了一会儿没人开门,便自己拉开了门。
屋子里噼里啪啦的,传来些炸东西的动静。江晏站在门口,敲门的声音更大了些:“姨姥姥!”
何玉秋从灶台边往后退了两步,探出头来,喜悦道:“是小晏啊……来来来,快进来,赶紧洗手过来吃东西了……”
江晏这才进了门,把手上的东西都放下。熟门熟路地洗了手往厨房去:“星星呢?”
“去网吧了。下午学校里打电话,让他发个什么文件……我也不懂。”何玉秋把锅里的炸大枣儿捞出来,又下了一堆菱形的面片儿进去炸干果:“一会儿他就回来了……尝尝,脆不脆?”
新出锅的炸大枣外脆里软,核已经去了,唯余裹了面糊的香甜枣肉,虽然有点儿烫,味道却再好不过了。江晏这时才觉出自己其实挺饿的。但他没有继续吃下去,只是毫不吝惜地夸赞:“好久没吃过这么好的炸大枣儿了。”
“今年买的枣儿好。”何玉秋笑起来:“你明儿回去时,把这些都带着,当个零嘴儿吧。”
“我都拿走了,星星要闹了。”江晏也笑。
“他不缺这口。”何玉秋爱怜道:“倒是你不常来,只赶上过年才能吃到……瞧着比上回来时瘦了。星星说你忙,趁着过年,好好养养。”
江晏大大方方的笑着应了。他挽起袖子,开始帮何玉秋干活儿。一老一少在灶台边一面忙碌,一面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