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宝珍咕哝道:“你姥爷把炕烧得太热了,屋里人又多。”
母子两个都没有回去的意思,就那么一起在台阶上头站着。村里的鞭炮放过一阵子,这会儿停了。于是风声又清晰起来。
金宝珍在红彤彤的灯笼下端详他:“一晃儿这么大了。日子真是不经过。”
江晏随口应道:“是啊,十八了。”
金宝珍埋怨道:“你过生日怎么都不吱声。”
“忙忘了。”江晏漫不经心道:“还是星星说的,我才想起来。”
“那孩子倒心细。”金宝珍嘀咕。
“没事儿的。”江晏淡淡道:“我的生日,你的苦日嘛。不过就不过了。”
“总是长大成人了么。”金宝珍沉默了一下:“驾照下来了么?”
“年后拿。”
“给你买台车吧。”金宝珍道:“先买个便宜的开着。回头二十万打给你,你自己去挑。”
江晏沉默了一下:“谢谢妈。”
“少来。”金宝珍撇嘴。她仔细看着江晏,神色温柔下去,却又带着几分喟叹:“蛮好的,我也不亏。”
夫妻一场,留了个儿子。这是她的人生帐。
江晏抬眼:“又透着我看我爸了?”
“谁看他?没良心的。”金宝珍撇嘴:“你也是个没良心的。”
她移开了目光,望向远山。
“那你还说不亏。”江晏轻笑。
“你还算争气,比他年轻时长得强点儿。”金宝珍的声音低下去:“也不知道他那头怎么样了。过年了,今年连个电话都没来。”
她做什么都很干脆,唯有在江显声身上,迁延不愈这许多年。
“三月份要手术,他在那头要照顾吧。”江晏叹了口气:“谢小芸身体也不好,陈姨年前又回来了。我之前和他说想去燕京一趟,问问公司账务的事,顺便也看看弟弟。他说不用。所以大概也没什么大事,你别惦记了。”
“怕谢小芸见了你心里不是滋味吧。”金宝珍轻哼:“他总心疼她。”
“谁知道呢。”江晏冷淡道:“这么心疼,也不知道早干嘛去了。”
“人一辈子,谁还没个后悔的时候呢。”金宝珍苦涩道:“当初他倒也是争过的。”
“终究没争到底,不是么。”江晏无动于衷。
“你是没落到那份儿上,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金宝珍叹道:“那会儿跟现在可不一样,当初你爷爷是手里握了谢小芸亲爹的把柄,一句话就能让他们全家完蛋的……”
“谁拦着就把谁解决掉呗。”江晏轻飘飘道:“办法总是有的。”
空气顿时一静。
好一会儿,金宝珍才震惊地开口:“你说什么?什么解决?那是你爹的亲爹,你的亲爷爷!”
“又不至于杀人放火。解决问题而已。”江晏耸耸肩:“一家人嘛。”
金宝珍的眉头慢慢皱起来:“你今天怎么回事?”
“这不是聊到这儿了么。”江晏向她笑笑:“妈,你干嘛反应那么大?”他眨了眨眼睛:“该不是背着我给我找后爹了吧?”他在金宝珍开口前,神色又郑重起来:“是也没关系。我这么大了,都能接受。我爹再怎么样,也是过去时了,人凡事得往前看……”
金宝珍登时大怒:“滚蛋!小兔崽子一天到晚净说胡话!我看你是皮痒了!还轮不到你来管老娘的事!”
“是是是。”江晏笑道:“是我不好,我多嘴了。妈,大过年的,咱别生气,不然姥姥问起来,可不好交代。”
“养你就是个讨债的。”金宝珍喘出一口气,冷了脸:“等将来你结了婚,生了孩子,老娘这辈子就算是该办的事儿都办完了,到时候你看我还乐意管你不。”
江晏浅笑,看着她的眼睛,轻轻道:“妈,那我要是不结婚不生孩子,你是不是就会管我一辈子了?”
金宝珍望着他,语气软了些:“傻了你,哪有长大了不结婚不生孩子的?”
“人间太苦啦。”江晏笑笑:“再说养孩子也累。身累心更累。你养我不就是么?”
“那是两回事。”金宝珍叹气:“你现下是年轻。人年轻自然觉得眼下什么都好,以为日子可以这样永远过下去。但人会老,等到你姥姥姥爷,你亲娘我,你的舅舅们渐渐都没了,你没儿没女,身后空空,到时候连个念想都没有。那难道不苦么?”
江晏还是笑笑:“苦啊。不过人活着本来就苦。债多不愁嘛。何况人生无常,不好凡事总想那么远的,及时行乐也挺好。”
金宝珍看起来已经生不动气了:“大过年的,不许讲这些不吉利的话。”她嘀咕道:“真后悔小时候让你奶奶带你……”
话音未落,便听见姥姥在屋里喊:“珍珍啊,快来吃烤松塔!”
金宝珍应道:“来了来了!”她白了江晏一眼,没好气道:“进屋吃东西了。”
“我等着待会儿吃饺子。”江晏哄道:“你先去。”
“懒得管你。”金宝珍摇摇头,转身进屋了。
风声已歇,唯余台阶下的积雪被灯笼的光映得通红。江晏静静地想:人生一世,草生一秋,苦是注定的,甜却不是。母亲不知道,他有了那份甜,已足可抵得一生了。
第78章 春雪霁 2
寒假很短暂,年过完,假期便也结束了。
江晏的补考低空飞过,驾照也终于拿到了。他买了台便宜的越野车,配了雪地胎。上完保险,金宝珍给的二十万没花完,还剩了六七万。江晏开了个新折,把这笔钱放进去,没再动了。
新的学期,新的课业。已经连番经历了两个学期的挂科和补考,江晏被辅导员找去谈了话,实在不想再来第三回了。在G大,补考通过了也不意味着就平安了,挂科太多还是会被劝退的。
江晏从前没觉得自己有多看重文凭。一张纸罢了,有与没有,都不耽搁他赚钱。现在他意识到这张纸还是很重要的——能留在G大念书,他就是G大的学生,在校可以享受创业中心的资源,拿了文凭,离校是G大的校友,可以接触校友会的人脉。文凭是很多资源大门的入场券。
何况从小到大念书那么多年,花费了许多时间和精力,最后拿不到大学毕业证,怎么想都怪可惜的。
人的精力终归是有限的,不可能什么都要。肩扛手提,一时能撑,走太远的路,却是不行的。
这些道理他心中非常明白。然而有些事好似上了贼船,上去容易,想要下来却根本找不到机会。
江易的手术结束了,据说挺成功的。可是江显声仍然没有要回来的意思。父亲丢过来的那担子事,也就丝毫没有要从江晏肩上卸下去的意思。
三月尚未过半,江晏便从陈静那里听到了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公司的年度审计报告出来了,严重亏损,资产减值。
存货积压的问题江晏是一早就知道的,他整个冬天都在努力补救这件事,并且对此心里也有数——完全解决是不可能的,只是尽量减少亏损。最后账面上虽然还是会亏,但损失是可控的,不影响公司的继续经营。
这个审计结果和预期相差实在太大了。
并且公司请审计这件事本身也让人意外。
江显声给他的交代是盯着收账,发货,签合同,存货能出的出一出。江晏精力有限,权力更是没有,对公司的其他事情不知情,倒也是说得过去的。
但审计这么大的事,他之前一点都不知道,就很古怪。何况这样一家私人企业,审计报告也不是必须的。
现在这个不是必须的东西突然冒出来,麻烦便也跟着冒了出来。
银行几乎是立刻就上了门,要求提前还款,连追加担保的提议都不采纳。江晏这才知道,原来江显声在银行贷款的数额远超预计——倘若金宝珍还在管事,这种事是断然不会发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