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星星(124)

2026-06-06

  总之本来还可以正常运营的公司,一下子便难以为继了。

  忙碌许久,突然得了这样一个结果。江晏面上只是吃惊,心里却暗暗在皱眉。

  但公司终归不是江晏的公司,这些事也不是江晏能做主的。

  银行的催收一出来,公司里人心惶惶,没有几个人还能静下心来做事了。

  杨承一脸苦相,说这些年生意不好做。现在境况如此,也没办法。

  江晏非常谦逊,说我不懂这些,原本这几个月也只是跟着杨叔来学做事的。我爸爸眼下不在,大事还是要杨叔来拿主意的。

  杨承说办法也不是没有,就是……不好听。

  江晏说能解决问题就是好的。

  杨承慢慢道:瑞庆的老总联系我,问公司有没有意向出售。

  江晏抬眼,杨承神色自若。

  为什么放任存货积压,为什么拖延仓库维修……一直以来的所有疑问都有了答案。

  三江鑫汇是瑞庆酒业在本地最大的经销商,牌照俱全,这么多年,有固定的客户和销售渠道,有不少名烟名酒的代理权,库里存的高档酒,有一些相当珍贵,是眼下有钱也难以在市面上买到的稀罕货。

  这些全是宝贵的资产。而三江的商誉在审计中又是被大幅低估的。

  生意场上,买家想买什么,必然是会想办法压一压价的。

  江晏心里明镜一样,但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只是轻轻一叹:这得问问我爸了。

  他跟江显声说了这件事。出乎意料,父亲那边毫不在意,江显声说你只管做你的事,别的不用理会。

  这话太轻飘飘了。江晏难得重了声气,说不可能不理会。银行要是开始走清收程序,就很麻烦了。

  江显声语声轻快,说这个不用你管,你这段时间也不用去公司了,不管谁找你,你都躲着就好。正好樟达那边的环保局来了通知,酒厂要重新办排污许可证,你代我过去一趟,把流程走了——我出份委托函给你。

  江晏冷淡道:“樟达离咱们这里有七百公里,我从没去过那个酒厂,出什么事我也担不了。爸,总这样不是办法,我还要上学的。”

  “一个丁点大的小厂子,能有什么事。四月初我就回去了。”江显声仍是那副不以为意的样子:“你去一趟,也是长长见识。办证不过就是走过场,排废设施建厂时就都是齐全的。我和那边知会过了,你跟着老周头,只管签字,别的不需要操心。”

  江晏沉默许久,最终叹了口气:“弟弟还好?”

  “挺好的。”江显声的声音里有笑意:“这小子,性子蛮坚强。”

  江晏于是知道自己实在不必再说什么了。

  酒厂在外地,事情没办法短时间内办妥,刚开学不久,学校许多课又都要点名签到。这时候偷着旷课就不现实了。

  江晏不得不去向辅导员请假。他的洗衣店在学校创业中心有记录,学校在这方面也有政策,所以倒是比一般学生请事假的理由充分些。他便用创业商事活动为理由去请假。辅导员很不高兴,说他这样还不如直接办休学。最后虽然批了假,但批假批得很不情愿。江晏心里明白对方的为难——这都是没办法的事,在校学生离校,一旦在外有事,辅导员是要担责的。

  酒厂那边催得紧。拿到了文件和假条,江晏便上路了。去樟达没有直通的火车,他直接拿了地图,开着新买的越野车往那边去。

  酒厂的位置比椴南还靠北,厂子也很小。江晏辗转到了地方,又要熟悉人,又要熟悉事,又要按照生意人办事的传统,去同当地的地头蛇拉关系,陪负责审批的领导吃吃喝喝。

  日子已经奔四月了,这个小地方还在下雪。樟达偏远,没什么能赚钱的营生,只有野生浆果资源丰富。都知道是好东西,可是这玩意儿很娇贵,保存和运输都不容易。酿酒就成了少数的变现出路。

  据说早年也有人看中了这里的资源,附近也雨后春笋似的建了一些酿酒厂。但酒的销路总是铺不开——外头的人并不太认这样的酒。那段热度现在已经过了,镇上七八家厂子陆续关停,现在只剩江显声这家名为绿海的酒厂还在勉强运营,九个发酵罐眼下只有三个还在用着——生产得多了也卖不掉。

  副厂长是个管技术的老头,叫周大森,已经六十多岁了,特别热情小心地接待江晏,明知道江晏年纪轻,仍然满口少东家小江总地叫着。江晏看得出来,江显声许久不露面,货物回款更是缓慢似蜗牛,老头挺害怕这个厂子也被关了。

  一个月一千块的工资,在城里是工薪水平,在这样没什么产业营生的小地方却是高薪了。厂里的员工都是本地人,离了这份钱,日子就为难了。

  江晏理解他们,但宽心的话他不能多说。因为他也不知道江显声是什么打算。

  偏远小地方没什么娱乐。宴席请客就是山吃海喝,套近乎,听领导吹牛,在一旁拍马。当然也少不了奉上一点恰到好处的人情。

  江晏小时候跟着金宝珍,颇见识过一些。如今也是有样学样。一顿饭吃下来,差点儿被人认了干儿子。

  送走了活祖宗们,再把已喝得五迷三道的老周头送回家,他一个人打了个三蹦子,蜷在那一走三突突的小车里,慢悠悠回了招待所。

  街上灯火黯淡,店铺大都已关了。他无声经过打瞌睡的前台小妹,回到二楼的房间。打开门,房间门口一地小卡片,上头是搔首弄姿的风情女郎。

  江晏面无表情,反手锁了门,把卡片随手丢进马桶冲了。

  简单洗了个澡,他擦干头发,打开了气窗,在床头裹着被子坐了下来。

  晚上这一顿,他喝了能有二斤酒,白酒,果酒都有。当时不觉得有什么,这会儿终于有了点儿醉意。屋里暖气烧得太足太燥,外头夹了雪的冷风灌进来,倒是清爽舒服。

  他盘腿坐在那儿握着手机。星星晚上来了一条彩信,是L大的晚霞。图上还能遥遥看见G大主教学楼的尖顶——那边前一天也下了雪。

  江晏想了想,恶作剧似的,给他拍了房间里那个正在呼呼冒白气的小气窗。

  灯光昏暗,外头黑漆漆,只有一扇窗子白气飘渺……怎么看都有点儿瘆人。

  果然一分钟都不到,星星的电话便急吼吼地追来了:“你在哪儿呢!你这是让人绑票了么?”

  “哪有,你这想象力也太丰富了。”江晏懒懒地靠在床头,轻轻笑了:“我在招待所呢,刚回来。”

  电话那头明显长长松了口气,纪天星嘟囔道:“吓我一跳。那招待所怎么那么黑啊,好像闹鬼。”

  “小地方嘛,比不得城里。”江晏慢悠悠道:“人也没多少,关灯省电么。”

  “那你注意安全哦,把门锁好。人生地不熟的。”纪天星担忧道:“唉,怎么你一出门,去的都是这样的偏僻地方。”

  “这得问我爸了。”江晏浅笑:“不过这里夏天应当是很好的。”他温柔道:“你今天忙什么去了?晚霞真好看。”

  纪天星立刻喋喋不休起来。从今天上了什么有意思的课,到哪个朋友这两天过生日。从周末要拍一个都市潮流写真,到学校门口开了新的奶茶店……

  江晏一直含笑听着,直到外头的风声越来越大,手机的信号开始不好。他才恋恋不舍地准备结束通话。

  挂掉电话前,纪天星叮嘱道:你开车注意安全,路上不要着急。等你回来,我带你去吃艺驰边上新开的那家西南菜,他家蘑菇炒饭可好吃了!

  江晏温声说好。

  通话结束,屋子里的空气已经很冷,只有手机热得发烫。江晏放下手机,走过去关好窗子,回头钻进了被子里。

  等父亲回来,这摊子事便可以丢出去了。他想。春天正好开工,把新房子的装修搞一下。然后……该说的话,差不多就要和星星说了。

  他在这样清晰的计划里,非常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最后一天,在小镇上最好的饭店送走了帮忙办事的领导们,江晏便准备启程回去了。事情已经全然办妥,江晏又替江显声签了酒厂下一季给烟酒公司的供货订单。厂子一时没有倒闭之虞,老周头喜笑颜开,给他在后备箱塞了许多本地的特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