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星星(125)

2026-06-06

  江晏来的时候很匆忙,回去时倒是不着急了。反正学校的假都已经请了,他打算绕路去附近的宝山一趟。老周头说那边临江的镇子出好玛瑙,他既然过来一趟,便想去看看。

  不管星星现在看起来和他多亲近,那条旧手串终究没有再戴起来。不过没关系,江晏想,他可以给他再买一条新的。

  外头前一日下了雪,天色半明半暗。江晏的车清早从樟达往宝山的老路驶出去,一路还算走得顺畅。

  这个季节,这样的地方,一路上是没有什么车的。他平稳地握着方向盘,余光里雪山和无尽的樟子松林在不甚宽阔的道路两旁轻轻掠过,时不时还有片冰封的水面一闪而逝。

  冷归冷,自然环境和风景倒是很好。一切辽阔的地方都会让人觉得平静舒畅。

  其实酒厂也不是全无前景。江晏想。发酵的工艺优化一下,口味还能做得更好些。这些就要靠技术了。倘若是他自己的厂子,倒可以去学校的创业中心联系资源——食品工程那边应该有老师能提供帮助。

  只是这些和他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江显声的事,终究是江显声的事。

  他也有他自己的事。

  很小的时候他便清楚,父亲是父亲,自己是自己。江显声怎样待他,他看得明白。这段日子下来,只有更明白。血缘是天伦没错,但人与人的缘份,天伦有时说得也不算。

  能做的都已做了,他自觉不欠父亲什么。

  过完了这段日子,他们也该退出彼此的生活了。

  他就这样稳重平静地开着车,顺着道路往前,又一片水域出现了,不远处的房子和院落也一下子多了起来,路边也零星有了牲畜——这是路过县城下面的某个村子了。

  江晏正在缓慢避开道路中间穿过的羊群时,手机突如其来地响了。

  不知怎么,他心头微微一坠。

  是江显声。

  他接起电话,开了免提:“爸……”

  “你弟弟走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嘶哑得已经听不出本来的样子。

  江晏愣住了。

  电话很快就挂断了。

  江晏静默良久,缓慢地打了下方向盘,将车开下了积雪的道路。

  湖边向阳的地方,几个附近村子里的小孩正在冰上打爬犁。

  江晏摇下车窗,冷风立刻灌进来。灰色的云在冰湖和远山上,沉沉坠着,好像天地间只余一道缝隙。

  人就在这缝隙里,且生且死。

  多年前纪天星躺在病床上的样子猝不及防地浮现在他眼前。而弟弟是要比纪天星那时还小得多的。

  一直以来很远很渺茫的那份重量,透过旧日记忆的影子,终于落到了他的心上。

  无常,又是无常。

  无常把此刻和从前,把自己和父亲,把自己和弟弟,把许多早已渐行渐远的东西短暂地连结在了一起。

  倘若那时星星走了,自己会如何呢。

  他从江显声身上,猝不及防地窥知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已足够打碎他所有的平静。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瞬间涌上来,江晏摸过手机,只想给纪天星打一个电话。

  就在这时,湖面上传来一阵惊呼:“……冰碎了,冰碎了!”

  先前还在冰上玩耍的孩子们四散而逃,不少向着村子的方向跑去。

  江晏从迷障般的情绪中惊醒了。

  原地静默片刻,他放下手机,把外衣都脱掉,下了车。

  湖上老大一个冰窟窿,两只青了的小手在冰水中央挣扎。伸手是够不到的。

  江晏跳进去,一瞬间感到的不是冷,而是浑身灼烧般的剧痛。他急促地喘息了两下,憋住一口气游过去,一把将那孩子从水里捞了起来。

  岸上这会儿已经有人过来,慌慌张张地把孩子接过去往岸上抱,更多的人跑过来,围在那里,七嘴八舌,裹衣服的裹衣服,按胸的按胸。

  江晏一个人爬上来,拎起靴子,在浑身的冷战里向越野车走去。

  人堆里终于传来了小孩子细弱的哭声。

  江晏已经上了车,把湿衣服全脱下来,直接裹上了大衣。全身针扎一样的刺痛,痛得他有些头晕。好在那眩晕只持续了片刻便消失了。

  他拿过旁边的保温杯,喝了一大口早上沏的蜂蜜水。杯子还是纪天星过年时买给他的,保温效果有点儿太好了,这会儿喝着仍然有点儿烫嘴。

  一口热蜂蜜水下去,身上很快便回暖了。

  岸边已经有人抱着孩子往村子的方向走了。终于有人想起了江晏,向着越野车跑来,冲他招手。

  江晏却摆摆手,发动车子,一打方向盘,重新驶上了积雪的道路。

  他没往回看。

  村子很快都消失,雪山和林海重新占据了视野,平静随之重新包围了他。

  江晏最终没有拨出那个电话。

  这是自己的忧惧,星星不必知道。

 

 

第79章 春雪霁 3

  这一年的春天,是以冷寂开始的。轻雪总是时不时就要飘一下。倒不大,落在地上,盐粒似的薄薄一层,朝融夜冻,在地上累积成了一层黑漆漆的冰壳子。灰色的冻云和江上的寒风就在这样的春雪与积冰里盘桓着,谁也不肯离开。

  分明是这样的天气,不知为什么,开江却早。然而开江也不是真正的开江——南岸的冰面已经静静地化成了流水,可北岸却还是半江厚厚的坚冰。

  离四月还有十来天,江显声悄无声息地回来了。飞机才一落地,谢小芸便立刻进了医院。头天晚上入院,江晏凌晨就接到了大姑哽咽的电话,说谢小芸也走了。

  从江晏有印象起,谢小芸就是一副柔弱不堪的样子。所有人都习惯了她的病弱,可是好像谁也没想过她会离开——她甚至比金宝珍还要年轻啊。

  时隔数月,江晏再一次见到江显声,是在慈云寺的禅房里。

  江显声坐在那里,人瘦了许多,精神竟是好的。知客师父不在,他抽着烟打电话,脸上不见半点戚容,还是生意场上那副有条不紊的样子。

  唯有两鬓狰狞的白色提醒着江晏,此时与往日已是不同了。

  江晏走进去,江显声并未抬头看他。屋子里烟味浓重,但却不是来自江显声手里的那一支——他身上似乎被烟草深深地熏过了一遍。

  再漫长的电话也有打完的时候。江显声放下手机,终于漏出了几分憔悴:“来了。”

  江晏点头:“爸,节哀。”

  江显声抬眼看他,竟笑了一下。那笑很苍凉,带着说不出的冷意。

  在那短暂的一瞬,江晏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金宝珍总是喜欢透过自己去看江显声。

  因为换做是自己,此情此景,恐怕也会是这样一笑。

  禅房里沉默下去。

  良久,江晏才道:“弟弟和谢姨……”

  “你弟弟在功德堂。”江显声没有感情道:“小芸在殡仪馆,后天出殡。”

  江晏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奶奶那会儿走,是七天的……墓地怎么办?”

  “不留墓地。”

  不留墓地,就是不留骨灰。本地风俗,倘若不准备留墓地,骨灰只能撒在江里。

  江晏沉默片刻:“我能做些什么?”

  “人走了,还能做什么。”江显声仰头看向屋顶,沙哑道:“不用你。这是我的事。”

  “公司那边……”

  “也不用你。”江显声疲惫道:“不是课业紧么?回去上课吧。往后什么都不必管了。”

  江晏心中轻叹:“我从医院过来的。谢家人在跟大姑闹,找你。”

  “让他们闹去。”江显声冷淡地摁灭了烟头,又点了一支:“去看看你弟弟,然后就回去吧。”

  江晏安静了片刻,轻轻道:“葬礼……我妈想过来。让我问问你的意思。”

  江显声低了头:“随她吧。”

  于是再没其他话可以说了。江晏准备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江显声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低着头。烟在他发黄的指间夹着,燃着,让人想起久烧不落的香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