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突然也太匆忙了。”江晏道:“又不是什么好事情。再说了,你学校还有课。”从小到大纪天星都未曾参加过任何葬礼。如果可以,江晏也不希望他今后去参加任何葬礼。有些事星星不在意,但江晏在意。只是这些话是不能对星星讲的。
“那也该说的。”纪天星喃喃道:“大顺不是也去了么。”
“他妈妈是我爸的高中同学,这么多年有生意往来的。”江晏道:“也是赶上那天他没课。”
“我不为别的,就是有点担心你。”纪天星声音低低的,在夜风里却依旧清晰,像泠泠的水声。
江晏微笑:“我知道。陪我去把河灯放了吧。”
台阶黑暗,往下走的时候,纪天星像小时候那样,拉住了江晏的手。江晏没说什么,只是把他的手轻柔地包裹了起来。
庙会不是放河灯的大日子,水边虽然也有放灯的,灯盏终究寥寥。纪天星把两盏灯点了,看着江晏捧着它们,小心地放到了水中。
江水悠悠,两朵纸扎的莲花摇摇晃晃,各自拖着一小片亮盈盈的波光,和其他零星的河灯一起,在黑暗中渐渐远了。
直到灯盏的火焰与天上的星星依稀辨不分明了,江晏揽过纪天星的肩膀,温柔道:“走吧,回姥姥家去,路上买点儿东西,挑你爱吃的。”
幽暗的江水在他们身后流过,在进入光亮中的那刻,纪天星又一次牵住了江晏的手。
江晏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指严丝合缝地扣进了纪天星的指缝里。
第80章 春雪霁 4
就算再怎样时不时下一场雪,天气也终归是暖了。天一暖,到处就要开化,过日子的事情也就多了。
江晏站在永和大院儿侧面一户人家的跑马廊上,看着请来的工人师傅给房顶上瓦。
老房子年年上冻又开化,屋顶的材料总是或多或少会受损,所以天气一暖,赶上晴日,便要请人来维护,这里修修,那里补补。
房子住得爱护,问题不大,只是揭了瓦,在屋角的泥背上补了一片新的油毡纸——今年老是化了又冻的,那里旧的油毡纸有些开裂。虽然师傅说并不会漏水,还能坚持几年,但何玉秋还是很坚决地花钱换了新的。
原样上好了瓦,今年的维修就算是结束了。师傅是多年在安乐里修房子的,干完了活儿,下来同何玉秋聊天,看江晏走过来,笑着问她什么时候多了个孙子。何玉秋也笑,很爱怜地看着江晏,说你来时他总不在。
话没有说太久,因为春日修房顶的多,师傅还要赶着去下一家干活。
江晏送师傅出大院儿,随口问着些房子木梁保养的事,顺手又给师傅塞了两盒烟。师傅很高兴,说他太客气了。江晏说来年还要麻烦您费心的。
春日泥泞,路过的三轮车带起了混着冰渣的泥水。江晏眼疾手快拉着师傅退了一步,躲开了。
师傅反应过来,冲那背影轻轻骂了一声,又谢江晏,说多亏他眼尖,不然鞋全完蛋了。
江晏好脾气地笑笑,说今年春雪下得是有点儿多了。
送走了师傅,他回头进来,在大门洞里打量这座老院子。
星星家的房子是好房子没错。地点好,朝向好,通风好,邻里也和睦。可是这种老式的房子住起来是很费心费神的。冬日要烧火,春日要修顶。
金泉乡下的房子虽然冬日也要烧火,可起码屋顶不是瓦的,不用年年检修。何况叶淑贤有一大帮儿女亲戚,今天去个舅舅,明天去个外侄,一人搭一把手,就把琐屑的重活儿给干了。即使这样,金宝珍还一直盘算着要把父母接到城里来住呢。
而星星家里是没有这许多丁口和亲戚的,何玉秋年纪也不小了。
说不得,最好还是能搬家。
只是有些事八字还没一撇,只能慢慢图之了。
江晏心里头正琢磨着。忽然感到背后一丝熟悉的清甜气息。他头都没回,反手一擒。下一秒便听纪天星哇哇乱叫起来:“你捏我手腕子做什么!”
江晏一笑回头:“谁让你没安好心。”
“我就是想蒙一下你的眼睛。”纪天星把手抽出来,轻哼一声:“没意思。”
“说了多少次,跟练武术的人不好这样闹。”江晏正色道:“你要是从我师兄背后这样来,这会儿肩膀已经给人家卸了。”
“瞎正经。我认得你师兄是哪个?”纪天星嘟囔道:“再说了,我也不和别人这样。”
江晏心里一甜,低眉顺眼地笑着:“是,是我不好了。”
“少来。”纪天星轻轻睨了他一眼,脸上不知怎么浮起了薄薄的红:“算了,你怎么在这儿站着?快进来呀。”
“屋顶上瓦,刚送了师傅走。”江晏随着他又进了大院儿,温声道:“你这周末在家住?”
纪天星摇头:“我回来拿行李,晚上就走。明天要给一个旅游公司在碧潭顶拍宣传片。”
江晏的笑容没了:“要在外头过夜?”
“嗯,之前不是和你说过么?”纪天星看到他的神色,立刻指出道:“你那是什么表情?”
“你说要拍旅游宣传,但没说是去那里出差。”江晏微微皱眉:“……碧潭顶,不就是鳖头顶子么?那地方我知道的,在大江上游,很偏僻的地方。”
“现在改了名字,是国家森林公园,4A级风景区了。”纪天星纠正道:“去年批下来的。而且人家不偏僻,通火车和轮渡的。”
“如果不偏僻,凭那里的风景,外头早就全都知道了,还哪里用得着什么广告宣传。”江晏叹气:“你们几个人过去啊?”
“加上俞叔和助理平姐,六个人呢。火车来回。”纪天星安慰道:“我也不是第一次出差了。你别总想那么多。”
江晏沉默了一下,轻轻叹气:“那你路上记得多打电话,跟家里报平安。”
“知道的。”纪天星仔细看着他,眼睛里蒙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忧色:“我哪次没报平安?你放心吧。”
两个人说着话,已经上楼进门了。
何玉秋正在忙着洗菜,看见纪天星,露出了笑容:“回来啦星星?今天咱们吃猪肉荠菜馅儿饺子。”
“哇有荠菜!”纪天星立刻露出了快乐的神色:“哪里买到的?”
“回来路过菜市场,正好看见有卖的。”何玉秋笑道:“还有刺老芽和婆婆丁,你和小晏都爱吃这些,等会儿炸个鸡蛋酱,蘸着吃。”
“五点钟我就得出门啦。”纪天星提醒道。
“那四点吃晚饭。”何玉秋道:“来得及。出门东西收拾好了,别落下。”
纪天星立刻让她宽心:“上周回学校前就收拾好啦。”他看向鸟笼:“……如意宝宝,我回来啦!”
小鸟开始在笼子里上蹿下跳:“星星回来啦!星星回来啦!”
何玉秋笑了。江晏也笑了。
纪天星瞥见江晏的笑容,立刻提高了声音,向鸟笼奔去:“亲亲如意乖乖……”
江晏静静地望了一眼他活泼的背影,没说什么,只是挽起袖子洗了手,准备帮何玉秋干活儿。
姥姥让他歇着,说他一下午帮着师傅干活儿递东西的,累坏了。江晏笑笑,说也没做什么,房顶上的事都是师傅一个人做的。
何玉秋有些过意不去:“总是辛苦你过来,上学本来就挺忙了。”
“您跟我亲姥姥一样的。自己家的事,怎么能说是辛苦。”江晏安慰道:“刚好今天下午也没课。”
何玉秋叹气:“到底是难为你,这阵子你身上又担着那么多事。”她关切道:“有空多陪陪你妈妈,她这阵子肯定也上了不少火。”
江晏温和道:“我妈没什么事,她心挺宽的。”
何玉秋轻叹道:“也是难为她了。”她担忧地看着江晏:“你也心宽些,上一辈人的纠缠,同你这个做小辈的没干系。人各有命,怎么活都是一辈子。你还有妈妈,有姥姥姥爷。你爸爸的事,别往心里去。你们上学离得那么近,有空喊星星陪你出去多走走,看看花啊草啊……开春了嘛。年轻就是得多玩儿。做事什么的,往后有一辈子呢,不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