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晏笑笑,真心实意道:“我知道的,姥姥。”
何玉秋仿佛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望着江晏轻叹一声,沉默下去。
她说的是江晏家里的事。
江显声出家了。
先前复婚不过是为了处理资产。资产分割一完成,头天和金宝珍办完离婚手续,第二天他就剃度了。
安乐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这事儿已经在街头巷尾传开了——宁安南巷那个做大生意的江老板,后娶的小老婆没了,想不开,当和尚去了。
江晏今天过来的时候,还听见大院儿门口闲坐的一帮老头老太太在那儿议论他们老江家这算不算是出了情种。看见他过来,有认出他的,便立刻闭嘴不说了。
相比于亲戚们的震惊和邻里们的费解,江晏倒是并不感到意外。
他在很久前就隐约预见了这个结果。这种预见不是因为葬礼后江显声时不时就在庙里呆着,也不是察觉到江显声处理资产的方式。
要远比这些更早,早到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预感。
不过那已经不重要了。
事情刚出来的时候,亲戚们都喊金宝珍去劝,金宝珍难得冷淡,说有什么好劝的,腿长在江显声一个大活人身上,他非要迈进那个门槛,哪个劝得住。
转头又愤愤地教育江晏,让他千万别学江显声那个黏糊样子。人要是真有种就一头碰死,要么就支棱起来,死样活气的,最没意思。
江晏没应声。
金宝珍活得支棱八翘的,人生最颓丧的时候都有一股子不甘心。别人的心如死灰是心如死灰,她的心如死灰是琢磨着怎么把灰糊人一脸。指望她共情江显声,那是缘木求鱼了。
当然她怎么评价江显声,对江显声来说同样已经不重要了。
凡人的出家,不就是把这些人和声音都抛下么。
纪天星捧着如意过来,贴到了江晏身边,大眼睛窥探着他的神色:“你礼拜天有空没?要么咱俩出去玩儿吧。我后天就能回来了。”
“……星星后天过生日。”何玉秋一边洗菜一边道:“大周末的,正好你俩晚上能回来吃饭,姥姥给你们做好吃的。”
江晏歉意道:“后天……我得赶着去樟达一趟。”
纪天星捧着如意,整个人仿佛缩小了许多。他低着头抚摸小鸟的脑袋,不说话了。
何玉秋轻叹:“可怎么是好,年纪轻轻的,别累坏了啊。”
“只是不巧赶上这几天。”江晏温声道:“星星生日,有什么想要的么?”
“没有。”纪天星小声道。
“他什么都不缺。”何玉秋道:“你俩好好的,能互相照应着,就满好满好了。”她催促道:“这边没什么事儿了,不用搁这儿站着。外头天气好,去阳台吹吹风吧。”
“哦。”纪天星小声应了,亲了一口如意,走过去把小鸟轻轻放回了笼子。
江晏看着他锁好笼门,便打开了阳台的门。
天气暖了,家里的许多花已经陆续搬回了阳台。夜里虽然偶尔会上冻,仍然挡不住该长的叶要长,该开的花要开。粉色的月季已经开得挺灿烂了,心形的荷包牡丹也成串地挂着。连角落里的两棵芍药都打了好大的花骨朵。
天色也长了,三点多了,冬天这个时候天已经黑了,现在外头仍然很明亮,天蓝得好像一汪水。
纪天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胳膊肘熟练地划上了阳台的门,把一碗洗好的桑葚递了过来。
江晏很自然地接过碗,拿起一颗放在嘴里。淡淡的酸甜,很是清爽。
纪天星不说话,拎起阳台边的水壶,开始浇花。那浓密柔软的头发被风吹着,起伏间带着一闪一闪的阳光。
江晏看着他,心里总是很软:“生日礼物,真没什么想要的?”
长睫下的大眼睛睨了他一眼,纪天星好像有点骄傲,又好像只是玩笑:“我想要的,你又不给。”
江晏知道他在说什么。
春光很好。就是因为太好了,所以让人几乎难以自控。有些话或许不必说,可有些话又是必须要说的。
那些心底的话,几乎就要冲口而出了。
但现在不是时候。不是此时,不是这里。
江晏一只手慢慢握紧了阳台的围栏:“星星……”
“算啦。”纪天星低了头:“说着玩儿的。我什么都不缺。”他再抬起头,又是那个认真而明亮的样子了:“下周末要不要一起出来走走散心?我们学校的林场开了,我带你去看小鹿。”
江晏抿了一下唇。
新房子的硬装才做完,下周要去家具市场看家具。洗衣店春季要做活动,江显声的酒厂还不知道怎么办……他还没有通知全家自己这辈子要同星星一起过了……
没关系,都不是要紧事。
要紧的是,他不想继续这样等下去了。
虽然还是没有准备万全,可他现在想明白了——世上的事本来就没有万全的。
“……不用下周末。”他听见自己说:“后天上午就行。”
“你不是要去樟达?”纪天星诧异道。
“上午去火车站接你还是有时间的。”江晏平复了一下情绪,温柔道:“回来正好路过你们学校的林场。”
“哦。”纪天星怅然道:“那……行吧。”
“到时候订个蛋糕给你。”江晏安慰道:“草莓的可以么?”
“不用的。”纪天星放下浇花的水壶,小声道:“我自己会做。”
“这是两回事。”江晏很想摸摸他的头发,最终还是没伸手,只是轻轻道:“你一个人在外头,凡事小心些。防人之心不可无。”
“嗯。”纪天星严肃点头:“江晏,你不要着急。在外面开车也要小心。”
“我知道。”江晏换了只手,拿起一颗桑葚递到了纪天星嘴边。
纪天星轻轻一含,就把那颗果实灵巧地叼走了,并没有碰到江晏的手指。他嚼着那颗果实,若有所思:“诶?不怎么甜啊……洗的时候尝着不是这样啊……”他拿过江晏手里的小碗,干脆道:“别吃这个了,我去洗个油桃给你吃。”说完便端着碗进屋去了。
江晏悄悄捻了捻手指,想着纪天星那一近而远的唇瓣,心口又有几分发热。
手机在这时忽然响了。他站在那一丛月季边,接起了电话。那边是个很礼貌的女声:“是江晏江先生么?”
“我是。”
“这里是大福珠宝。您定制的金饰已经到店了,随时可以来取。”
“好,谢谢。”
古老的石塔在天光下矗立着。江晏在风里与之相望,起伏的心绪很快平静下去。
何玉秋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小晏,星星!来吃饭了!”
“来了。”江晏双手在围栏上一撑,指尖拂过盛开的月季,转身向屋内走去。
第81章 春雪霁 5
金宝珍这段日子和江显声怎么协商的,江晏没问过。财产什么的,他并不关心。至于其他的,看起来也不需要他去关心。
只是关心不关心的,好像许多东西仍然会按照世俗社会的惯性落在他身上。
比如财产,比如责任。
对江晏来说,与父亲积年的疏离在那儿,亲近是没可能的,此时主动断绝亲缘又显得太过绝情。世人对于做父母的总是诸多宽容,对于做子女的却要苛求多了。
金宝珍有理由赌气,他却不行。
不管怎么说,他总要去见江显声一面。这样于人于己,都算是有个交代。
大概是嫌慈云寺太近,不足以甩脱想要甩脱的人,江显声没在那儿出家,而是借慈云寺的关系找了外县的一处寺庙。
古寺在城外,就在赵秀英墓地前那片湖对面的山头上。四月里残雪虽还覆着,也能看出周围的水秀山清。只是庙宇老旧,石阶破碎,大门紧闭,不见外客。这样一座庙,香火自然是不旺的,只是落个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