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晏敲了门,应门的僧人当他是游客,摆手说此庙不开。江晏表明来意,对方迟疑了一下,说去问问,让他等一等,不过恐怕得等挺久的。江晏说没关系,多谢你。
于是这一等,就在山门外从上午等到了午后。直到树影都变了位置,那僧人才面带歉意地出来,说住持允了,可以进去找人了。
江晏顺着指路往里走。见到人时,江显声正在拿一把旧扫帚清扫庙后面通往禅房的那条小路。
正常出家,流程总要走个三年五载。但江显声把财产全捐了,这个流程就缩短到了一层落发和一身衣服。
江晏心里头觉得有些荒诞。只是世情如此,什么荒诞事好像也都很寻常了。
父子两个相见,气氛总是冷淡。如今隔着一道门槛,只有更加疏离。
然而论情论理好像都不得不见,即使没话也要把该说的都说了。
谢家上门分家产的闹剧在江显声拿出了谢小芸生前的一大堆借条后中断了——借条都是真的,想分钱就要先还钱,于是这条路行不通了。最后谢家拿到了一套房,两斤黄金,外加十万块养老钱——总价一百二十万的财产,在律师的劝说下终于偃旗息鼓了。
烟酒公司卖掉了,杨承很高兴,摇身一变成了新的老板。虽然大股东是瑞庆,但老员工大都还在。只有陈静辞了职。金宝珍想挖她,她还没松口,推说这几年太累了,想先歇一歇。
因为当初老太太走后,几个兄弟心里不平衡,非要平均分配,所以赵秀英留下的店面和房子一直没给大姑办过户。江显声这次出钱把几个兄弟的份额买了,做主把这些遗产给了大姑。卖公司的钱也按股权的份额给兄弟们都分了。
最后余下的那些,江显声和金宝珍一分为二了,江显声的那份捐给了寺庙,金宝珍那份,他就不管了。
二次分家,又得了一笔财产,金宝珍却并不高兴。她那阵子总和江显声在一块儿处理事情,大概又像从前一样,没少争吵。
江晏没问。他现在学会了和赵秀英一样,两眼一闭,爱谁谁去。
何玉秋的担心其实有些多余了,江晏想。他这些日子虽没闲着,但忙的都是他自己的事——他满心盘算着要把老太太的心肝宝贝拐到歪路上来。要说愧疚的话,肯定多少还是有一点的,只是这愧疚相比于他叵测的居心,实在是太浅了。
金宝珍说他冷心冷肺,如今看来,也不算是全无道理。
当然他的诸多盘算都在心里,半点也不外露,面上对谁都温顺体谅,问做什么就是在学校上课,总之永远是那个四平八稳,勤奋妥帖的大好青年。
难得来见了江显声一面,他也是不该说的半点不说,只是简单把一些江显声出家前遗留问题的处置结果都告知了,末了平静道:“我妈说她没功夫管你留的那一堆小厂子,准备卖了。不过酒厂可能会留下,她觉得那个酒还挺好喝的。”
“随她。”江显声萧索道。
“慈云寺那边说愿意为你授戒。”江晏道:“要是你愿意,可以迁单回去。”
“再说吧。”
于是没有其他的话了。
江晏其实是有话想问的,但又觉得问与不问,心里其实都有答案了。最终他斟酌着开了口:“你其实早就想卖掉公司了吧?”
江显声没有回答,只是一面扫雪,一面缓慢向前。
小路在禅房边一分为二,一条通往藏经阁,另一条不远处就是下山的侧门了。
江晏停下脚步,叹了口气:“差点儿忘了。我妈让我带句话给你。她说出了家也能还俗。反正还了俗还能再出。那两套房子她不动,什么时候都是你的。”
扫地的声音停下了。半晌,江显声倦然道:“照顾好你妈。早点儿回去吧,不用再来了。”
江晏知道这是逐客的意思,可仍然心平气和道:“您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么?”
江显声又不说话了。
江晏等了许久,知道有的话如果不问,大概再没机会问了:“我自问从小到大,也算是让人省心的。您为什么一直不喜欢我?”
江显声还是不说话。不知哪里飘来一阵风,扫到路旁的雪又飘回来,洋洋洒洒地在石砖上落了一层。
没有回音是江显声面对江晏的常态。而江晏心里也早就有了答案。他看了一眼天色,平淡道:“算了,就这样吧。”
说着转身正要离开,忽然听到江显声沙哑道:“……我……和你妈结婚是个错误。你是这个错误的结果。”
江晏停下脚步,回头审视着父亲。而江显声避开了他的视线。
“不。”江晏淡淡道:“那是你的错误,不是我的。”
他看见江显声的双肩微微一震,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被彻底放下了:“我走了,你保重。”
说完,江晏信步顺着小路,迈出了那道窄窄的庙门。山路一转,外头就是开阔的湖面。
父子至亲,歧路各别,纵然相逢,无肯代受。
年幼时在奶奶口中听过的话,不知怎么从心底浮了上来。他脚步不停,沿着那条覆着积冰残雪的路走下去。春草在向阳处毛茸茸地绿成一片,一路顶着那些正在缓缓融化的白色,延伸向那片水波湉湉的暗蓝。
越野车静静泊在路边,周围只有些经冬的雀鸟。江晏钻进去,它们也没飞开。他在扶手箱里翻出了星星昨天塞进来的一大块花生糖,飞快吃完了,然后把手心的碎屑向窗外一抛。小鸟们立刻飞过来。江晏等在那里,直到看着它们吃完了飞走,才慢慢发动车子,沿着不甚平整的小路,向回城的方向驶去。
晚霞覆满半边天际的时候,他把车停到了慈云寺后门,和居士打了招呼,信步走到了地藏殿。纪天星供的两盏长明灯还在那里燃着,一晃儿已经许多年了。
江晏微笑了一下,上了香,在蒲团上跪下来。
学校有个校友捐助贫困生的项目,他今年以创业公司的名义捐了一笔款项,往后每年也都会继续捐助的。
他什么都没求,只是告知菩萨,虽然力量有限,但他确实有在行当年的愿。
再起身的时候,他同旁边的居士说了一声,要取供奉的东西。
居士翻了记录的册子,走过去把他供在佛像前的盒子拿过来。江晏打开看了一眼,又仔细合上,谢过居士离开了。
离开慈云寺,他也没有回家,而是去了一趟新买的房子,把早上路过打开的窗户挨个去关上了——硬装刚做完,房子是要通通风的。
出了门,顺路去附近的洗衣店看了一眼——星期天开始,会有个平价的护肤品品牌借店面做地推,东西已经提前运过来了。江晏和工作人员叮嘱好了注意事项,确认不会影响旁边的其他店铺,这才匆匆离开。
时间已经不早了,他开车驶出那条街,拐去了开发区最大的商场。珠宝店的店员核对了他手上的票据,拿出了他要取的东西。江晏仔细检查过,将那个小盒子揣进了胸前的口袋。
下楼时商场已经在放关门的音乐了。他在街对面随意找了家还没打烊的面馆,要了最大份的高粱面饸饹条和两张馅饼。吃饭的时候,中间来了两个电话,一个是室友通知他下周学校有门专业课要窜课,更改上课时间。另一个是金宝珍的。金宝珍说她晚上住杨彩霞那里,不回家了。
江晏没说什么。通话结束,饭也吃完了。他坐在那儿翻了翻手机短信。今天都是些营销广告和工作相关的信息,再就是学校同学发的作业和通知。纪天星的彩信只有两条,一条是早上,说已经到达拍摄场地了。照片上是棵系满了红绳的树,树下有工作人员架着设备在忙碌。另一条是中午,岩上有花,后头是很蓝的天和已经有了绿意的山脉。
纪天星拍照很喜欢拍风景,拍别人,但从不拍他自己。这点总是让江晏觉得有些遗憾。
他前后翻了一下,没有新的信息了。
昨天江晏特意看过纪天星手上的行程单。拍摄的最后一个项目是篝火烤肉,预计结束是在晚上八点。现在已经快要晚上十点了。
江晏抿了抿唇,正准备发个消息问一下,手机忽然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