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天星终于有几分不好意思地松开了手臂,拉着江晏走到边上,给那些行色匆匆的同渡人让出路来:“等着急了吧。”
江晏的声音有一点哑:“你手机怎么关机了?不是说坐游船么?”
“手机没电了。”纪天星有些懊恼:“游船是旅游线路,船票上写的到白鹤台,要到站了我才知道,船其实是停靠在江北那个白鹤台度假村外头……好在那边的码头有过江的轮渡。”他在仍未平息的心跳里打量着江晏的神色,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你是……在这儿等了一夜么?”
江晏垂下了视线,轻轻道:“天亮得早。”
纪天星忽然就说不出话来了。他明明是高兴的,可说不清为什么,又觉得十分委屈。尤其是这委屈里还掺了许多心疼,简直让人不知要怎么是好了。
他闷闷地低了头:“……本来不想告诉你的。要不是火车……”
“那我就去镇上接你。”江晏静静道。
纪天星愣楞地抬头。
“没有火车,就开车去那边接你。”江晏凤眼微抬,神色恬淡:“不会见不到的。”
汹涌的东西在心口呼之欲出,纪天星却一下子失声了。他在晨曦里看着江晏沉静的脸,却感到自己仿佛仍在那条夜航的船上,随着江水不停起伏。
“下次再有这样的事,要和我说。”江晏很深地凝视着他,眸子也黑得像夜里的江水:“别让我担心,好么,星星。”
码头上的人流不知何时已经全然走过,这会儿开阔的青石台上又是空荡安静的了。
只剩江风伴着晨曦落在他们身上。
纪天星望着江晏幽邃的眼睛,那些尚未消散的委屈忽然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将来你有了爱人,也还会这样对我好的,是么?”
江晏神色微凝。
这话本不该说的。纪天星自知失言,努力让自己十分大方地微笑了一下:“没事的,我知道。你对谁都很好……”
“我没那么好。”江晏打断了他。
纪天星一愣。
“只对你。不为别的……”江晏低沉的声音在飒飒的晨风里依旧掷地有声:“全因为我喜欢你。”
旧日心上的隐痛毫无预兆地泛起,纪天星涩然道:“别说了……”
“我喜欢你。”江晏沉声道:“这没什么不能说的。你知道,我也知道。”
“都说了让你别说了……”纪天星倔强道。
“我喜欢你。”江晏毫不理会他的抗拒:“你对我来说太重要了。可这条路又是那么难走……”
“说这些有什么用!”纪天星想要大喊,可一出口却发现嗓子是哑的。泪水不知何时已经在他的眼眶里打转:“你跟我说这些……说这些……”
“我是想问你,即使这样,你也愿意和我在一起么?”江晏定定的看着他。
纪天星怔住了。
晨曦伴着影子在江晏脸上摇晃,他幽暗的眸子里有汹涌的光。
“我说的在一起,不是一时一刻,是一辈子。”江晏的面容近乎冰冷,可讲话的语气却依然奇异的柔和:“一辈子就是哪怕有一天,你不喜欢我了,甚至开始恨我了,咱俩也还是得在一起,不能分开。”江晏看着他,语气越发轻柔:“这事儿是不能回头的。我不会回头,所以你也不能。你这辈子都得跟我绑死在一块儿了。”
纪天星看着他,忽然道:“说完了?”
江晏在怀里摸索片刻,摊开手掌,掌心是一大一小两枚泥鳅背金戒指。
纪天星的怪异地看看他,又看看他手上的戒指。
江晏眸光幽深,轻声道:“星星,你千万要想好了。”
话音刚落,纪天星立刻劈手夺过戒指,飞快地套在了自己的无名指上。
这一次换江晏怔住了。
纪天星好像生怕江晏来抢一样,把手背在了身后,眼睛红红地望着他:“啰里八嗦的,全是废话。”
“星星……”
“在一起当然是一辈子!”纪天星哽咽道:“我就只有你和姥姥……你明知道的……”他狠狠抹了一把眼泪,大声道:“反正就这么说定了,你不许反悔!”
江晏终于笑了:“都说了,这辈子不回头。”
他把另一枚戒指轻巧地戴上了自己的无名指,在越来越明亮的天色中握住了纪天星的手,小心地靠近了纪天星的脸:“我能亲亲你么?”
纪天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江晏已经俯身封住了他的嘴唇。
成群的鸥鸟在灿烂的朝霞中飞过,交织的心跳声却比鸟鸣更响亮。
直到纪天星挣扎起来,江晏才艰难地偏开了头。
纪天星呆呆地被江晏搂在怀里,好像仍未从巨大的震惊里回过神来:“你……你怎么咬我……还……”
江晏的呼吸从未那样凌乱,笑容也从未那样灿烂。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缱绻地在纪天星颈窝里深嗅了几下,然后一把将纪天星抱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阶,塞进了车里。
江堤上已经有了行人。城市正在苏醒。
纪天星终于意识到了什么,阳光照得到处都热乎乎的。朝霞与他的脸,也说不清到底哪个更红了。他用很小的声音道:“江晏……”
江晏的脸与他一样红着,闻声凑过来,不管不顾地舔掉了纪天星脸上未干的泪水,用同样轻的声音道:“星星。”
四目相对,纪天星下意识想要凑过去再亲他一口,江晏却有些狼狈地退开了。他在纪天星疑惑的目光中轻咳一声,含笑发动了车子:“先送你回家。”
第83章 春雪霁 7
回安乐里的一路上,纪天星都像是在梦游。等红绿灯的时候,时不时和江晏的目光撞上,两个人就忍不住互相看着笑。纪天星的脸热乎乎的,总是先逃开对方目光的那个——以前从没发现,江晏拿那双黑眼睛看人的时候,会是那么让人害羞。
开了半边车窗,也还是觉得周身好暖和。天空那么晴朗,一直以来在心间盘绕的那些幽幽的情绪,就跟春雪似的,在太阳底下不见了。
路上的车越来越多,到底还是江晏先收敛了些。他握着方向盘,越野车平稳地前行。纪天星在这种安然的温暖里,困意不知怎么,一阵阵地涌了上来。
迷迷蒙蒙间,感觉车子好像在路过什么地方时停了好一会儿。周围热热闹闹的,都是叫卖声和食物的香气。
等到他再睁开眼睛时,已经是在树西街上了。
江晏流畅地一打方向盘,越野车贴着路边的水果摊儿拐进了长乐巷。
时间这会儿也才五点半,好些人家还没醒来。大院儿内外只有静谧的晨光。
纪天星迷迷糊糊下了车,看着江晏锁好车走过来,手上提着许多东西——最显眼的是个蛋糕盒子。
他一下子就醒了:“你什么时候……”
“昨天定的。”江晏看起来有些歉意:“清早这边能开门做裱花的只有早市那家店。可惜他家是老式的白脱奶油蛋糕,不给装饰水果……”
纪天星却开心极了:“都一样的!我最喜欢吃那个奶油了!”
他接过蛋糕盒子,快乐道:“回家!”
江晏微笑着跟上了他的脚步。
何玉秋今天是个早班,这会儿已经不在家里了。掀开笸箩上的盖帘,大大的一份鲜切细面很端正地留在里头——那是她出门前给纪天星擀的长寿面。灶上还留了一小砂锅鸡汤和两个蛋。
如意趴在纪天星衣领里头叽叽喳喳地唱歌,纪天星给姥姥打过了报平安的电话,挽着袖子煮面条。江晏在一旁,洗着早市买到的新鲜水果。
两个人在一起了,应该有什么就不一样了。但是他们这样并肩在厨房里忙碌,除了那些更浓更厚的喜悦,又好像同从前没什么不一样的。纪天星忽然有种感觉——未来一辈子,他们都会是这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