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天星不知道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看俞叔给我接多少工作吧。不过暑假拍摄肯定挺多的。他今天还说,好多公司来问我的档期……”
“邀约这么多,会不会太累了?”
“其实也还好。”纪天星认真道:“毕竟是暑假。我不用上课,拍摄也不是每天都有的……”他坦诚道:“正好趁着有时间,能多赚些钱。”
“这行收入确实挺高的。”江晏抬起头,神色近乎严厉:“所以你是打算一直在这行做下去么?”
“当然不是。”纪天星诧异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第88章 夏雷惊 4
江晏盯着他,眉头微微皱起来:“你说的是真的么?”
“怎么不是真的。”纪天星奇怪道:“你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江晏飞快地抿了一下嘴,似乎仍在审视他:“可我看你工作挺顺利,做得也挺高兴的……真不做了,你舍得?”
“没什么不舍得的。”纪天星摇头:“我还是更喜欢我的专业,这点从未变过。”他坦然道:“本来也没打算一辈子做模特。不管赚多赚少,开心不开心,打工就只是打工而已,和我做家教,在咖啡店上班,都是一回事。”
江晏的神色松缓了些,可仍然是严肃的:“我还是不太明白……”
“做模特确实赚得多,工作内容有时候也挺有意思。”纪天星承认道:“可越是时间久了,越是觉得做这行有许多不舒服的地方。”他想了想:“饭不能自在地吃,周围的人观念也很奇怪,每时每刻都在被人审视……我经常看见有人在公司角落里哭。天天都有新人进来,老模特有时候突然就再也接不到工作了……不是人人都能像苏女士一样走那么远的。”
想到苏理,就想到了早上训练室里的那些事,他的神色黯淡了些:“而且感觉大家表面上虽然都漂漂亮亮的,可是好些人却不能往深处看,好些事也不能往深处想……”他看向江晏,承认道:“现在我明白为什么你和姥姥都那么反对我做这份工作了。”
江晏目光微寒:“谁欺负你了?”
“那倒没有。”纪天星摇头:“我是听说了别人的事。”他怅然道:“嗯,其实也不光是别人的事。有时候我在那里化妆,换衣服,展示样品,听他们聊每个模特的价格,特征,外貌……让我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个有标价的物件。”
握住他的手更紧了些:“星星……”
纪天星看着江晏的大手:“虽说人总要工作,工作时也总有这样那样的辛苦……可是做别的工作时,我始终是我自己;做模特出工的时候,我却感觉我好像不是我自己了——我可以随意被涂抹,被装饰,哪怕我不喜欢,也不能说什么,因为工作中的我只是一个展示架。我的感受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看我时的感受……”他摇摇头:“然后为了工作,我也不得不从别人的角度审视我自己……虽然仅限于工作的时候,但有时候还是有点不开心。”
“不开心就不做了……”
“你又来了。”纪天星无可奈何,只好板起面孔:“江晏,你能不能先听我说完。”
江晏盯着他:“你说。”
“这行虽然看长相,但长相也是一种限制——我不属于那种路子宽的类型。邀约多,也就是这一阵子吧。我只是兼职,不可能和任何品牌签长约,合约都是散约。品牌想要稳定,也不会考虑我。只是趁着假期工作多,我想多攒一点钱。往后不管什么样子,我的重心还是在学业上。反正签合同时都说好了,档期是我自己决定的,开学了我会跟俞叔说,让他适当减少我的工作量。”纪天星道:“和艺驰的合同是三年,到期我就不做了。”
江晏仍旧很严肃:“三年也很久了,那会儿大学都毕业了。星星,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纪天星犹豫了一下,声音小了些:“其实,我有在考虑读研的事。”
江晏的眼睛倏然亮了:“真的?”
“我就是在考虑……”纪天星嘟囔道:“还没最后做决定……”
“去读。”江晏坚定道:“不用考虑了。”
“你自己那么不爱念书,怎么轮到我又变脸了?”纪天星怪道。
“咱俩不一样。”江晏道:“你不是想以后从事自己的专业么?学历肯定是越高越好。这没什么好犹豫的。”
“但我又想早点儿工作……”纪天星纠结道:“感觉只有我工作了,姥姥才会放心退休。”
“你把这个想法和姥姥说了,她肯定也会支持你继续读书的。”江晏理性道:“搞不好用不着你说,等你大三了,她自己就会来问你这件事。”
纪天星仍在思索。
“研究生也就三年而已。”江晏劝道:“你上学早,再读三年,也不耽误什么。钱不是问题。我听彭佳说起过你们专业的事,按你的成绩,差不多能保研。干嘛不读呢?至于姥姥,你不用担心。”他保证道:“大学一毕业,该说的我都会和她说的。”
“我知道的。”纪天星望着他坚定的面容,感觉自己的心一下子安稳了:“到时候看看保研的结果吧。能保本校研的话,肯定就去读了。保不上再另说。”
“保不上还可以考嘛。”江晏道:“毕业了,能进森工的林业设计院是最好的,城建局,园林绿化局也行……安安稳稳的,姥姥也可以放心了。”
“八字还没一撇呢……”纪天星诧异道:“你怎么比我想得还远?”
江晏却话头一转:“你也不用太在意那个模特合同——既然不开心,也就不必对它上心了。”
“也不是完全不开心。”纪天星的声音轻快了许多:“每次拍出来了好看的样片,还是挺自豪挺有成就感的。”他认真道:“总之就是这样啦。既然做了这份工作,我就要有始有终,好好做完。”
江晏轻轻叹了口气,目光终于柔和下来:“其实哪天你不想做了,随时可以甩手,不用有太大的心理负担。你自己永远是最要紧的,别的都是鸡毛蒜皮。”
“你这个人真是。“纪天星嗔道:“跟我讲道理一套又一套的,轮到你自己,你比谁责任心都重……”
“我是我,你是你。”江晏理所当然道:“那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纪天星难以理解。
“做老公的要养家糊口。”江晏心平气和,语气半点也不是开玩笑的样子。
纪天星的脸立刻红了:“凭什么你就是老公了?”
江晏只是疏朗一笑,并不回答。他起身,走过来在纪天星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我去收拾收拾。”
那个吻太温柔,纪天星有些迷糊,又把刚刚在问的事忘记了。
书房里静悄悄的,崭新的书架上随意堆着不少书本杂志。纪天星走过去看,大都是些商业投资和工程预算之类的。他随手理了理,忽然在其中看见了一本全素色封面的厚书。
纪天星看见书名,忽然想起来高中时他们上过的那节浮皮潦草的生理课。
这一本书和当年那个粗制滥造的小册子相比,严谨郑重得可谓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纪天星翻了翻,江晏显然也很仔细地看过了。书上倒是没有笔记,但是页脚时不时会有细小的折痕——那是翻动时留下的。同性恋那个章节的折痕比其他地方稍多一点,但也没有什么更特别的痕迹了。纪天星一目十行地扫过去——都是些很理论的东西,不能说写得不好,只是他对这些向来没什么兴趣,于是又合上了那本书,把它和其他书放在一块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