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星星(141)

2026-06-06

  书房外响起了水声,他耳朵一竖,立刻跑出去:“江晏,你在洗澡么?”

  浴室里哗啦啦的,江晏声音比平时更沉些:“对。有事么?”

  “哦。”纪天星失望道:“你又不等我……”

  “我先洗,等浴室里蒸汽多了,你再进来洗就不冷了。”江晏高大的影子在毛玻璃后头模模糊糊,声音倒是很清晰,很平稳。

  真是鬼话张口就来。纪天星轻哼一声。大夏天的,屋子哪里就冷了?

  不过他没有再坚持——现在他已经知道了为什么江晏会回避和自己太过亲密。

  无非就是那些不好意思的反应——江晏是个规矩人,总是在这些事上面皮特别薄。就算是偶尔和自己解释这些尴尬的时候,他也是很认真,很得体的。

  无端端的,纪天星忽然想起了白天的那些男模们。

  纪天星讨厌他们,觉得他们下流好色,满脑子污秽。可这会儿面对江晏,他又忍不住生出了几分不满:江晏怎么一点都不好色的?这对么?

  午餐时听到的恶心话都被自动过滤了,倒是有一个念头留了下来:人要坦诚面对自己的欲望。

  我也有欲望呀。纪天星反省了一下,惆怅地想:我好想和他一起洗澡。

  他叹了口气,翻出一根跳绳,跑到阳台上运动去了。

  绳子有节奏地划过空气,纪天星轻盈地一下下跳着,夜晚空气微凉,他微小的惆怅也变成了平静的思绪。

  大致来说,他认为自己非常明白那些事——网络上的影像,书籍中的描述,生活里男生们嘴里的调笑,他都看过也听过。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面对这些好像始终没有别人那般反应强烈,也始终不大能理解他人对于这类事情的躁动。

  目睹两具紧密结合的人类肉身,和看见两件不小心被洗衣机甩干桶绞缠在一起的衣服,同样无法激起他的情绪——对纪天星来说,那都是很普通的场景,是可以平静看待的。只不过前者不可以在人前展示罢了。

  他从来都不会像江晏那样时不时出现尴尬。

  当然他也会有脸红的时刻,那些害羞通常来源于他与江晏之间轻柔的亲吻,安静的对视,还有某些会心一笑的甜蜜。

  这大概是自己与其他人有些不同的地方。

  不过这也没什么。纪天星想。人本来就是不同的。

  更让他在意的是江晏对身体接触的回避。

  说到底,他和江晏喜欢彼此,不管做什么,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那个人是江晏,自己怎样都可以。

  屋子里的水声终于停了,江晏已经穿好了衣服,擦着头发走过来。走过来,也没有靠近,只是在五斗橱边喝水:“我洗好了。”

  “嗯。”纪天星收起跳绳,轻快地与他擦肩而过,闻到了他身上香皂和洗发水的味道。

  傍晚在车上的那个气味不见了。

  所以还是衣服上的味道么?纪天星困惑了一下,回头看见江晏滴水的下颌时,又把这个困惑遗忘了。

  江晏察觉到纪天星的注视:“怎么了?”

  他站在那里,挺拔又松弛,却规矩得不得了。纪天星眼睛一转,忽然生出了小小的坏心眼儿。他笑眯眯道:“没什么。”

  说完轻快地跑去洗澡了。

  浴室里的蒸汽暖融融的,热水也十分充足。纪天星舒舒服服地洗完澡,吹干头发,打开了洗衣机上头的储物柜。那里有他自己的干净衣物,也有江晏的,很整齐地叠放着,占满了最上头一左一右两个格子。

  穿上衣的时候,他却没去拿自己的T恤,而是抽出了江晏那件米白色的法兰绒衬衫。这件旧衬衫平时被江晏当做了居家服。

  纪天星拿过来吸了一口,布料柔软得不像话,上头还带着一点洗衣粉的气味。他满意地把它套在身上。衬衫很大,把短裤挡得严严实实。他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儿,甩了甩过长的袖子,然后就这么光着两条笔直的长腿跑出去了。

  江晏穿着另一件灰色的棉衬衫,正在卧室床边垂目静坐。床头的水族箱里,两条半指长的锦鲤鱼苗,正慢悠悠地在水草间穿梭。

  听见脚步声,他含笑抬起头,却在看见纪天星的瞬间顿住了。

  纪天星得意地看着那向来沉静的面容上出现了一丝裂痕,靠在门边眨眼睛:“你看什么呐?”

  “看你。”江晏回过神来,敛了目光,声音一如既往:“没找到睡裤吗?”

  “天热。”纪天星理直气壮道:“不穿了。”

  “今晚只有十四度。”江晏起身去拉衣柜的门:“别感冒了。”他翻出了一条居家长裤,向纪天星走过来:“还是穿上吧。”

  “我不。”纪天星看着他那副低眉敛目的样子,辩解道:“我从来都不感冒。”

  “光着腿也不合适。”江晏耐心道:“穿上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纪天星终于不高兴了:“你看我一眼能怎么样嘛!”

  “我看了。”江晏低着头:“好看的。”他半跪下来,握住纪天星的脚腕:“好了,乖,把裤子穿上……”

  纪天星试图往外挣:“都说了我不……”说话间,脚底下一绊,他整个人都跌在了江晏肩上。

  江晏态度温柔,手底下却很强硬,一直在把那条讨厌的裤子往他腿上拽。纪天星奋力挣扎:“你松手!松开!”

  “别闹。”

  裤子好端端的穿上了,纪天星也终于恼了,他双脚落在地上直起腰:“你……你干嘛老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江晏终于抬头看向了他,凤眼幽暗一片:“星星,是你不懂事。”

  “我……我怎么了?”纪天星本能地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劲,可还是不服气道。

  江晏缓缓站起来,高大的身躯把灯光挡住了:“你忍心看我受罪,就接着这么闹。”

  纪天星一下子明白过来,可心里却冒了火。他的目光斜斜向上,吊着眼睛看向江晏:“是你自己愿意受罪,我又没让你忍着。”

  江晏安静片刻,猛然钳住了他的手,一把拉向自己。

  纪天星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江晏冷笑:“我要是不受这份罪,受罪的就是你了。”

  影子高高大大地落下来,把纪天星整个都笼罩了。江晏的眼睛是那么黑,现在连面容也在阴影里了。

  本能的警觉让纪天星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江晏的语气重新和缓下来:“星星,男人没什么好东西,我也一样。你对人……多少也有点儿警惕心吧。”

  这话讲的简直太可气了,震惊和警觉一下子全被纪天星抛到了脑后。他气恼极了:“别的男人关我什么事?我喜欢的人是你!好与坏我都认。你少在那里吓唬我。”他无畏地扬起下巴:“我知道你想干嘛……你来呀!”

  江晏沉默着。

  “不来就是胆小鬼,伪君子,自欺欺人……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天旋地转。那个高大的黑影终于彻底落了下来。

  原来它是热的,藏着许多牙齿。可它又是凉的,因为那行踪飘渺的冷香同样隐藏其中。

  锦鲤在水草间穿梭,波纹在水面上漾开。

  夏夜的风就在这些波纹间归于清凉。

  夜色深浓,江晏在黑暗之中,轻轻吻住了纪天星的额头。

 

 

第89章 夏雷惊 5

  雾气迷蒙,前路渺渺,纪天星走在一片水面上,抬头不见日月,低头也不见涟漪。

  水下的一切倒是清清楚楚,尽是些交缠的人影。

  那些人影亲密无间,沉浮不定,却个个都没有面容。有些手从下面伸下来,试图拉住他,被纪天星轻盈地跳开了。

  跳开了,也并不觉得害怕,心里只是有一点失落和孤独。

  他就这样一边走,一边跳,一路低头看过去,直到那些千姿百态的人影越来越少,最后在蔓生的水草与花朵间,就只剩下一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