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宽阔的肩膀,那样修长有力的大手——是再熟悉不过的了。
纪天星奔过去,在水面上蹲下来。
下方的那个漂浮的人影抬起头,眸子让纪天星想起像深潭上的波光——那是江晏的眼睛。他的眼睛那么深,又那么亮,看得人怪难为情的。
纪天星害羞地想要碰一碰他,水中的江晏却不肯伸手,只是抱着怀里的人,越过那白皙的肩膀凝望着自己。
真怪。他怀里不应该是我么?纪天星这样想着,江晏怀里的那个人也就随之回过头来。
真的是自己。
水里的自己明亮灿烂,笑意盈盈,向着水面上的自己伸出了手。
纪天星握住那只手,沉下去,与水中的那个自己融为了一体。
水波流过,他被温暖与力量紧紧环绕。当他再一次抬起头,江晏的眼睛与自己只有一息之隔。
这微小的缝隙只存在了一瞬就彻底消失了。
因为亲吻落了下来。
光亮向四周蔓延开去,简直有些晃眼睛了。
纪天星在温暖的光芒中动了动,睁开了眼睛——夏日的晨光穿过窗帘透进来,正落在他的脸上。
他迷迷糊糊地扭头躲避,却看见了自己胳膊上的红印子。
纪天星愣了愣,慢吞吞地爬起来低头看向自己——衣裤整整齐齐,灰衬衫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好半天,他终于默默地拉过枕头抱在胸前,发起呆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纪天星抬起头,看见了江晏。
四目相对,江晏的眼睛比梦里更黑,也比梦里更亮。他深深地望着纪天星,英俊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温柔至极的微笑:“醒了?”
纪天星的脸噌地一下烧起来。他抱着枕头,难得变成了一个小哑巴。
江晏走过来,在床边坐下,身上是昨晚纪天星穿过的那件米白色旧衬衫——挺好的衬衫,不知怎么崩了好几颗扣子,这会儿看上去有点儿不像样了,可江晏那么随意穿在身上,仍是合身又清爽的。
他轻轻道:“身上没什么不舒服吧?”
纪天星没说话。他想着那些印子,有些气恼,十分害羞,又满心困惑——因为一切和他知晓的那些都不一样。
明明什么都做了,可仔细想想,又分明是什么都没做。
江晏不笑了,他拉过旁边的毯子,轻柔地披在了纪天星身上。
纪天星任由他动作,心绪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他脸仍是烫的,望向江晏的目光却若有所思:“你干嘛这么小心翼翼的?我又不是玻璃人儿。再说了,我们昨晚其实根本没……”
江晏手上顿了顿,轻声道:“都一样的。”
“哪里一样?”纪天星不解:“你别当我不懂,我也是都明白的……我不怕。”
“我怕。”江晏的拇指摩挲着他手臂上的痕迹,静静道:“我知道自己是什么德行。”
纪天星的脸更烫了,倔强道:“那也没什么……”
江晏抬眼看他,眸子黑沉沉的:“昨晚怎么哭的,这会儿全忘了?”
纪天星一下子就恼了:“那还不是因为你咬我?喊你你也不听……”他的声音弱下去:“……反正,嗯,一码归一码……我们在一起了嘛……”
这话讲得没头没脑,江晏却显然都是懂的。他神色松缓了些,半叹半笑:“别老是考验我了,现在这样就挺好的。”说着声音低柔下去,眸光幽深如渊:“真的……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这么多年……”他的呼吸有些重了:“星星……”
纪天星不解道:“那你不想更高兴么?”
江晏坦然:“想,但我更想你好好的。”他退开了:“等你再长大一些。”
“我已经成年了的。”纪天星咕哝着,心却像彩色泡泡一样轻盈地飘起来。他向着江晏伸出双臂,脆声道:“别走,抱抱我。”
江晏无奈地再度靠近,搂住了他。
两个人在晨光里安静地拥抱在一起,呼吸和心跳就在彼此耳畔。纪天星从食物的味道里又一次嗅到了那股似有若无的冰凉香气——现在他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了。这让他心里踏实极了,忍不住侧过头,在江晏脸颊上啾地吻了一下。
江晏没有回头,只是更紧地抱着他,低低道:“星星,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嘛。”纪天星快乐道:“我都答应。”
“你不可以和别人……”江晏声音温柔得好像在滴水,一字一字落下来,却像是淬了火:“不然我杀了他。”
那股冰凉的香气更重了。江晏身上既暖又冷,那个怀抱结实得像一个禁锢。
可纪天星并不觉得害怕。他在江晏肩头蹭了蹭脸,抱怨道:“这不是一句废话么?我干嘛要和别人……他们又不是你。”
他退开了些许,望着江晏幽邃的眼睛,若有所思:“江晏,我怎么觉得你有时候疯疯癫癫的?”
“后悔了?”江晏微笑,眸子却死死盯着他。
纪天星望着他,粲然一笑:“才不呢。”他认真道:“我知道你是太喜欢我啦。其实我也是。”他重新紧紧搂住江晏的脖子,悄声道:“小晏哥,我最喜欢你了……”
耳畔的呼吸骤然失控,又是同样的天旋地转。
不过这一次纪天星有了经验。他从毯子底下滑了出去,拒绝道:“不要。”说完,嗖地一声跑出了卧室。
卧室里半晌没动静。他轻手轻脚地走回来,又向屋子里探头。
江晏正坐在床上,一边掐鼻梁一边无声地笑。
纪天星眨巴着眼睛:“我们早上吃什么呀?”
江晏终于起身,脸色恢复了平静,唯有眼睛仍是弯弯亮亮的:“三鲜锅烙和老虎菜。”
客厅里亮堂堂的,窗户开着,晨风拂过朝阳下的绿叶,沙沙轻响。他走过来拉住了纪天星的手:“还有小米粥。”
纪天星满意了。
夏日天气暖暖的,到处都明亮。偶尔落一场雨,那雨也走得很快。生活照旧忙忙碌碌,却总是充实的。江晏难得度过了一个还算平稳的期末,没有挂科,也就不需要补考,可以暂时松一口气。卖洗衣店股份的打款虽然拖延了几周,最后也顺利到帐了。
了却一桩生意,接下来还有另外的生意。江晏接手了樟达的那个酒厂,也接下了那些小厂子零七八碎的事务。
整个夏天,他几乎都在樟达和本地之间来回。要做的事很多,桩桩件件的,每天睁开眼,日程表都是满满的。
事情明明那么多,江晏却心里却很安然,甚至难得有了些朝气蓬勃的意思。他想那或许是星星身上的某些东西传递给了自己。
越野车从公路驶进城区,在北郊公园门口停留片刻,就看见纪天星戴着那顶大草帽,轻快地背着书包跑了过来。
他脸上的妆还没卸,眉毛和嘴唇看起来都怪怪的,肤色也深得好似换了个人。唯有眼睛还是清清亮亮的,一见到江晏就立刻弯起来。
上了车,两个人相视一笑,江晏发动了车子,往安乐里去。
纪天星在副驾上叽叽喳喳,一边大口喝水,一边讲他们今天拍的tvc广告片。天气太热,他的妆补了一层又一层,这会儿一出汗就不大舒服。他毫不在意地用湿巾随意擦了擦,立刻变成了小花猫。
即便那个样子,他看起来仍然有种俏皮的可爱。江晏看着他,心里就很软,软得好像要化成一团清水。
毕竟日头下暴晒了一整天,纪天星的活泼只持续了一会儿就没电了。他靠在副驾位上,开始打起了小小的瞌睡。
江晏载着他,一颗心柔煦怡然,一路上安安稳稳。
车开到树西的时候,他停下来去李同顺家开的那个砂锅店打包了两个熏酱菜。李同顺不在,李同顺的妈看见江晏,说什么也不肯收钱。江晏也没坚持,笑着和她寒暄了几句,重新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