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长乐巷绿树成荫。今年市里做市容改造,这条小巷子的道路被重新修过,铺上了方石砖,看起来整齐漂亮了不少。
车子在大院儿门口找了个空位停下,纪天星也迷迷糊糊地醒了。两个人很自然一起进院儿上楼,张罗着做晚饭——这样何玉秋下班回来,就可以直接吃现成的了。
纪天星一进门就立刻跑去洗澡,江晏则在厨房里忙碌,顺便洗了几颗新鲜的浆果给如意。小鸟吃得忘乎所以,一直在唱歌,半句人话都不说了。
菜洗到一半,纪天星清清爽爽地进来了。没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化妆品,他看起来又是那个透亮澄净的少年了。
暑假太忙,江晏许久没来了。难得有这样的时刻,两个人忙碌间都是说不完的话。
酒厂的果酒发酵工艺要改进,江晏通过创业中心联系到了一个G大食品工程专业的教授,请对方实地到厂去参观指导。教授给出了非常有价值的建议,江晏很想聘请他做酒厂的技术顾问,只是合同还没谈下来。夏日也是收浆果的季节,他最近跟着老周头在山里和市场间跑来跑去,谈下来了几个新的供货农户。
夏天的浆果最好,他带了些回来,炖排骨豆角的间隙,洗了和纪天星一起吃。黑醋栗,红树莓,黄菇茑……各有各的清香甜蜜。
开着窗子,厨房的炉灶前也仍是热气腾腾。两个人吃着东西,不知怎么越靠越近。江晏挺想吻他的,可最终只是克制地微笑了一下。老房子左邻右舍离得很近,夏天的窗子大敞四开,家家彼此都能看见。两个人之前也说好了在这边要规规矩矩,谨慎行事。
可是现在姥姥不在家。
纪天星撒娇似地拉住他的衬衫下摆,顺着灶台蹲下去,仰头看他:“江晏……亲一下……”
江晏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摇摇头:“说好了的。”
纪天星哼哼唧唧地拽他的衣摆:“就一下……姥姥不在,那个话不作数的……”
这段时间实在太忙,见面也总是匆匆,他们有将近一个月没亲近了。江晏深知有些事不开头也罢了,一旦开头,就跟开闸的江水似的,再难收住了。
他最终只得硬下心肠,劝说道:“等我们回那边吧。”
纪天星失望地松开手:“行吧。其实蹲下来外头就看不见了……”
他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蜷成了小小的一团。
江晏悄悄拿指甲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半跪下来:“是我不好,我长得太高了。”
纪天星窸窸窣窣地贴近,小声道:“那靠一下总可以吧?”
江晏叹了口气,伸手搂住了他。感觉嘴里有些甜,又有些酸涩——那大概是浆果还没熟透的缘故。
第90章 夏雷惊 6
灶上的排骨炖豆角好了,何玉秋也进门了。看见江晏,她有些惊讶,但很快又是一如即往的温柔热情了。
晚餐是排骨炖豆角,家常凉菜,还有熏干豆腐和酱猪手。主食则是米饭和发糕。
打从春天修完屋顶,何玉秋有很长时间没有见过江晏了。她打量着江晏,说他看着比春天那会儿结实了些,气色也好了不少。
江晏笑笑说是,放假了,没那么大压力了。
何玉秋又问他的家人。
江晏的姥姥和姥爷身体都蛮好,暑假这会儿像往年一样,是在忙地里的事。金宝珍也还是那副风风火火的老样子。因为江晏搞了网店,发货要走线下店铺和仓库,现在烟酒行订单总是不断。她要和员工一起盯发货的事,倒是比前几年要忙上许多。不过她向来对自己很好,觉得累了,立刻就撒手不管,直接休息。这不是,最近趁着天气好,她跟几个朋友报了旅行团,去滇州玩儿了,说是顺便看看那边的茶叶。
江晏总觉得她那是外出散心的意思。自从江显声出家,金宝珍就突然迷上了旅游。不过从江晏有记忆起,她就不是个爱在家里呆着的人,出去玩儿也是她的习惯了,旅游无非就是去得远些,总比每天在家发脾气要好。
当然心里的这些话他并不会对何玉秋讲,只是说金宝珍挺好的,这两天又去外地玩儿了。
纪天星在他旁边吃着凉菜,立刻心生向往,但却不是为自己:“姥姥,你什么时候辞掉那个活儿,咱们也报个团出去玩儿吧。”
何玉秋听了这话,依旧是像从前那样笑笑:“往后的事往后再说吧。”
江晏对这种笑法可太熟悉了——自己敷衍人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他看了一眼失落的纪天星,难得插了嘴:“星星总盼着能和您一块儿好好出去走走。他现在念书,还能有个寒暑假。往后等他工作了,事情多起来,再想和您一起到外头去看看,就不容易了。”
何玉秋微微动容:“……话是这样……”
“钱是赚不完的,时间却难买。”江晏劝道:“再说星星现在收入很好,成绩也好,将来工作什么的,都不愁的。您能身体健康,天天高兴,让他有时间多陪陪您,也是他的福气。”
纪天星也赶忙道:“对啊姥姥……”他小声道:“我上学时周末大老远跑回来,总也见不到你,心里空落落的……”
何玉秋轻轻叹了口气:“我也知道的。”她并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给他们夹菜:“来,都多吃点儿,你们还在长身体呢。”
纪天星和江晏的目光碰到一起,两个人都读懂了彼此眼里的愁意:姥姥真的很犟。
何玉秋瞥了一眼他们的神色,又给江晏夹了块排骨:“小晏将来毕业了,有什么打算啊?”
江晏顿了顿,温声道:“把我爸的酒厂接过来了,想试试看能不能做起来……要是不成,估计会去找个企业上班。”
“你心里是有成算的。”何玉秋感叹道:“将来错不了。”
“也是瞎扑腾。”江晏谦逊道:“刚好学校在这方面有支持,成不成的,总也是个机会。”
“蛮好的,是个大小伙子了,不像星星。”何玉秋望着他,笑眯眯道:“瞧这板正精神的……学校里挺招小姑娘的待见吧?有对象了没呢?”
纪天星的咀嚼慢下来。
江晏目光不闪不避,仍是像平常那样笑着:“都是普通同学。说实话,我长这么大,跟女孩子一直没什么缘分。”他转向纪天星:“倒是星星身边女孩子还挺多的……”
纪天星直着脖子把嘴里的发糕咽下去,抗议道:“我那也都是普通同学啊!”
江晏笑得更大了些:“是是是,谁也没说不是啊。”
何玉秋看了江晏片刻,垂眼笑了一下:“有喜欢的女孩子,就在学校里发展发展。这个年纪,开始考虑成家立业,也不算是早了。往后进了社会,人就复杂了。”她不等江晏再说什么,又给他夹了一筷子猪手:“多吃点儿。”
纪天星不高兴道:“怎么不早?大学都没毕业呢!现在又不是过去了……”
说没说完,何玉秋已经把另一块猪手放在了他碗里,温声道:“是呢是呢。”她平和地笑笑:“姥姥年纪大了,讲的也都是老观念,你们听听就算了。吃饭呀。”
纪天星立刻没话了。
江晏面色如常,心中微微一叹。
晚饭结束,江晏照旧主动收拾碗筷。何玉秋与他说说笑笑,一切都是平常的样子。看见江晏带过来的那些浆果,她挺高兴的,说是明天去买糖,正好熬个果酱。
诸事停当,她便去休息了。江晏拿了两盒酸奶到阳台上,纪天星正在那儿吹晚风,随手拨弄着阳台上的一大盆摸摸香。
江晏把吸管插进酸奶盒子递给他,自己吸了一口酸奶,靠在墙上。
永和大院儿的老房子大概因为年代久远,举架比一般民宅要高上许多,阳台面对着的方向又多是四合院儿和矮层的圈儿楼。所以站在这里,倒是有接近屋顶的视野,能一路没遮没挡地望到很远的地方——慈云寺的塔尖正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