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比往常暗一些,空气也微微发闷,大概是晚上要下雨。但阳台上仍旧是舒服的——所有的花都开得很好,香气深深浅浅的,萦绕不去。
两个人就这么在开阔的阳台上闲闲地吹着晚风。
江晏心里琢磨着何玉秋晚饭时一举一动,觉得自己并不是多心。然而仔细想想,姥姥终究也没什么不对劲儿的,倒显得又是他疑心病了。退一万步讲,就算何玉秋真的怀疑什么,有些事只要不是两下里立刻摊到台面上来,仍旧可以徐徐图之。
他淡淡地把这些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儿,目光静静落回了星星身上。
纪天星终于摸够了那盆茂盛的花草,把白白的指尖摊到江晏鼻子底下,快乐道:“你闻!”
竟然是浓烈的柠檬气味。
江晏笑了一下:“真香,难怪叫这个名字。”
“养这个阳台不招蚊子。”纪天星回头轻轻抚了抚那盆香花,好像在抚摸一只绿色的小狗。摸过了,神色又黯淡下去。
江晏在半明半暗的天色里望着他,轻声道:“你别想太多,船到桥头自然直。”
纪天星忧虑道:“什么直不直的?你看姥姥听劝么?”
江晏顿了顿,明白过来——纪天星压根儿什么都没留意道。他摇头笑笑:“我听姥姥说,她下个月开始不上早晚班了。都是白班。这也算是一种妥协了。”
“那也还是累啊。”纪天星叹道:“她都这个年纪了。我真的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我这个暑假没少赚的,她也都知道。”
“我姥姥姥爷七十多了,我妈总念叨要把他们接到城里来。他们也不肯,还在忙乡下的田地。”江晏安慰道:“他们那代人和我们这代人,在很多事上想法不一样。”
纪天星抿了抿唇:“我总觉得不止是这样……”
江晏很敏锐:“南方……最近来电话了么?”
纪天星摇摇头,茫然道:“不知道。”他很勉强地笑了笑:“我没问。”
江晏安慰道:“大抵也没什么事。真有事,你会知道的。”他话头一转:“采暖的事别忘了。开学前有空,记得请工人过来,看一下家里的电路。能行的话,买两个踢脚线取暖器,这样冬天能少烧点煤。”
纪天星点头:“嗯,我知道的。”他好像想起来了什么:“对了,忘了和你说,小贺子家的房子租出去了。他妈妈搬去他们姐弟俩念书的城市住了,说是往后可能不回来了。咱们今年不用再帮他们家买煤买绊子了。”
“嗯。”江晏没觉得意外,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郑家姐弟和他有大半年没联系过了,只在过年时发了问候。
“大顺可生气了。”纪天星叹道:“说他家要离开都不和朋友们说一声。咱们小时候帮了他们那么多。”
“做朋友时顺手帮点忙是应该的。”江晏漫不经心道:“往后各走各路,那也只是缘分尽了。”他平和一笑:“没亏欠就行了,有什么好生气的。”
“是啊。”纪天星怅然道:“其实他们姐弟俩人都挺好的。鸣鸣姐还给我缝过衣服扣子呢……小贺子一直挺内向的,大概也是不知道同我们说什么是好吧……”他望着远处慈云寺的塔尖,轻轻道:“就是大家走着走着,慢慢走远了。”
“你别难过。”江晏安慰道:“缘来不拒,缘去不留。”
纪天星摇头:“不是难过,只是想明白了一件事。”他静静道:“有些人走远了,看着好像是他没留我,其实是我没留他。”
江晏立刻想起了纪妙菲,心中再度涌上了那种长久以来的不安——星星是可以放下任何人的:“星星……”
“但你不一样。”纪天星转过头来,双眸澄明寂静:“我不会让你走远的。”
江晏的心毫无预兆地颤动起来。他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只想走过去紧紧地抱住他的星星。
他刚抬起脚步,余光忽然瞥见阳台门玻璃上的一小片影子。江晏回头,看见何玉秋正不远不近地站在五斗橱边,望着他们——谁也不知道她在那儿多久了。
眼见江晏回头,她走过来打开了阳台门,温声道:“好像要下雨了,星星啊,那几盆怕水的花得往屋里搬一搬。”
“哦!”纪天星应了一声,抱起手边的茉莉,指挥江晏:“你的仙人球,长寿花,还有那盆摸摸香……嗯,倒挂金钟也搬进来吧,别的都可以留着……”
花盆陆陆续续搬进来了,江晏拍拍手,神色自若:“我差不多得走了。”
“外头看着要下大雨了。”纪天星迟疑道。
“我妈今天回来。”江晏笑笑。
“嗯。”纪天星点头:“那我拿把伞给你。”
何玉秋仍是一如既往地关切:“路上慢点开,到家发个消息。让星星送你下楼。”
“不用。”江晏穿好鞋子,接过伞,笑着道别:“我走啦。”
出门时他没回头看——他知道纪天星与何玉秋都在看他。
外头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风也更大了些。越野车驶出安乐里,他想着何玉秋的神色。
温柔和气,没什么不对的。小姨姥姥不是一直都这样么。
只是没像往日那样开口留他罢了。
但这也没什么。江晏在等信号灯的间隙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条手串重新戴好,淡淡地想。有些事或早或晚,都无所谓。毕竟不可能一直瞒着。
当然能拖得久一点是一点。他无不惋惜地想。往后得少去星星家里了。
一路回到开发区的家,外头的雨还没下起来,只是隐隐有雷声。
江晏停好车上楼。开门时家里的灯难得是亮着的——金宝珍已经回来了,旅行箱非常随意地扔在了门口,人这会儿正在沙发上慢慢梳她的卷发。
江晏把箱子推开,换好了鞋走过去:“路上还顺利吗?”
“还行吧。”金宝珍似乎刚从沉思中回神,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了他的手腕上:“南红?什么时候买的?”
“挺长时间了。”江晏随意道。他把带回来的浆果往厨房里放,叮嘱道:“老周给拿了点儿山货,趁着新鲜赶紧吃,别放坏了。”
“搁那儿吧。”
江晏洗了手出来,发现金宝珍望着茶几,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
江晏打量着她,气色挺不错,甚至好像又胖了点儿——她这两个月不知道是不是中年发福的缘故,感觉人丰腴了不少。
“滇州的饭菜挺好吃的?”江晏笑笑。
“那么回事儿吧。”金宝珍摸起了烟盒,在手里把玩了两下,不知怎么又扔回到了茶几上。
江晏这才注意到,茶几上有个双色的小塑料棒,金宝珍一直在看它。
一种不妙的预感顺着头皮窜上来。江晏盯住了那个东西,慢慢道:“那是什么?”
外头的雷猝然轰隆了起来,紧接着,雨水开始拍打玻璃。
金宝珍放下梳子,直起了腰:“我怀孕了。”
第91章 夏雷惊 7
江晏那一刻最先想到的,居然是谢小芸。
这个孩子不能要。他斩钉截铁地想。
他十分想把这句话以雷霆之声吼出来,然后明天立刻带金宝珍去医院。
但他也十分清楚自己会面临什么——要是他那样做了,金宝珍一个字都不会听他的。
他难道能把自己的亲妈押上手术台么?
翻涌的气血在胸膛里滚天裂地转了几圈儿,最终被他硬生生地压了下去。江晏斟酌半晌,顶着突突乱跳的太阳穴,十分勉强地笑了一下:“看来我要有后爸了?”
“你不用搁那儿试探我。”金宝珍若有所思:“是你爸的。”
江晏感到自己真的一口气没有上来。他闭了闭眼睛,发现自己居然站得还挺稳的:“……你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