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星星(145)

2026-06-06

  “就他要剃度了么。”金宝珍的镇定里终于有了一点儿不自在:“我想着,反正这么大岁数了也不一定……”她忽然立了眉毛:“诶你问这些干什么?”

  江晏深吸一口气,手捏住门框,几乎觉得好笑了:“他到底给你下什么迷药了?”

  “滚蛋。”金宝珍不满道:“那是你爸。我们俩复婚了,天经地义的。”

  江晏已经完全冷静下来:“嗯,你俩是夫妻。”他松开手,沉声道:“但现在的情况是,我爸出家了。”

  “他出他的呗。”金宝珍无所谓道:“我早想通了,就当他是个死人了。”

  “想通就好。”江晏顺着她的话:“所以这个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金宝珍瞪他:“你说的那是人话么?”

  “妈。”江晏走到她身边,语重心长道:“你今年四十二了。连我一个男的都知道,这个岁数是高龄产妇了。”他倒了杯温水塞进她手心,轻声道:“你忘了谢小芸生孩子时的事了?这么多年,咱们身边生二胎去世的也不是没有。你也替我想想,我才二十……”

  “啧,别说那晦气话。”金宝珍往边上挪了挪,离他远了点儿。

  江晏冷静道:“行,就算你身体撑得住。你说这个孩子是我爸剃度前来的,那算算看,它至少三个半月了。你俩都抽烟。这个孩子能健康么?你忘了江易的病么?”

  金宝珍不吭声了。

  “你非要把它往人间带,是准备带它来受罪么?”

  “行了。”金宝珍打断了他,把水杯往桌上一墩:“老娘比你知道。谁也没想到会这样嘛。”她顿了顿:“先去医院检查看看再说。”

  “你这话……就是想留了。”江晏慢慢道。

  “你少在那里凉飕飕的。”金宝珍不耐烦地起身:“老娘的肚皮,老娘自己说了算。用不着你跟着操那没用的闲心。”她走到卧室门口,忽然一扭头,傲然道:“我能生就能养。”

  卧室的门关上了。

  江晏独自坐在沙发上,大手覆在额头上,拇指和中指用力掐住了突突乱跳的太阳穴。

  良久,他缓缓放下手,掏出手机给叶淑贤打了电话。

  姥姥闻讯,立刻丢下地里的活计,第二天就坐头班的火车过来,陪女儿去医院了。

  高龄怀孕,本来是比较容易出问题的。但金宝珍出乎意料地健康,连医生都觉得十分意外。更让人觉得意外的,是她产检居然发现是双胞胎。

  得知这个消息,金宝珍脸上毫无愁色,更无半点犹疑,反而干脆利索得行动了起来——烟说戒就戒了,还把江晏的烟和火机顺手全扔了。酒更是从家里全都清了出去。

  叶淑贤陪着她,去家政中心预约了月嫂。只是月嫂要生完孩子后才能到岗,叶淑贤也不能久留。于是她破天荒地开始自己进厨房了。

  然而这么多年,金宝珍的厨艺也就仅限于用鸡蛋炒一切。好不容易想烀点肉吃,高压锅还炸了,锅盖飞上去,把厨房的顶棚崩出来了一个大口子——万幸人没伤到。炸锅的时候,她人正在屋里睡觉,那么大的动静,愣是没惊醒她。

  江晏从樟达随车拉货回来,看见狼藉的厨房,感觉比应付那些生意上的事还要心累。

  金宝珍却不以为意,说花点钱找人修一下就好了。她心安理得地吃着一锅不知道什么煮什么,准备再去买一个电压力锅。

  江晏走过去看了一眼,有肉有菜的,搭配居然还挺营养。就是清汤寡水,明显是把食材用白水一锅煮了——他一点也不想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金宝珍看出来了他的沉默,很不高兴地说我当年带你就这么吃的,这么吃干净。你生下来六斤六两,是满分的孩子。

  江晏沉默着,觉得自己小时候不爱吃饭实在是有缘故的。

  然而金宝珍再怎样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无法再像二十出头时那样,一边怀着孕一边精力充沛地四处奔忙。江晏又忙着酒厂和网店的事,时常不在家,她身边确实需要有个人帮忙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

  家政公司陆续介绍了几个人过来,江晏看过,各有各的不行,最离谱的一个体检居然查出来有大三阳。最后是三舅妈的一个堂姐留了下来——五十多岁的女人,跟儿子来城里打工的,体检身体健康,人看着也还算干净利索。金宝珍说还行,反正就是做三顿饭,饭做得可以就行了。江晏也就没有二话了。

  就这样过了大半个月。夏天马上要结束了,过几天就是开学。酒厂那边的发酵工艺改进刚刚完成,新的产品包装设计也终于敲定了。江晏在外地忙了一个多礼拜,终于把手上的工作收了尾,第一件事便是回家——不管怎么样,金宝珍是他亲妈,眼下不比平常,他心里总是惦记的。

  没想到打电话时,金宝珍说她这会儿并不在家——酒店那边要开会商讨增资的事,她一早就出门了,晚些才能回来吃饭。

  她一向是不怎么在家里待得住的。江晏放下手机,轻叹一声,绕路去超市买东西了。

  谁知道他提着大包小裹的东西回家,一推门便发现家里多了个三十多岁的陌生男人,正在沙发上吃着他出门前买给金宝珍的坚果。

  江晏把手上的东西慢慢放到鞋柜上,不动声色道:“您是?”

  那人赶紧拍拍手站起来,看着有点尴尬的样子。

  保姆匆匆从金宝珍的房间里出来,脸上满是意外:“呀,小江怎么回来了。”

  江晏客客气气道:“阿姨。”他看向那个男人,仍是和气得体的模样:“这位是?”

  “哎呀,说了多少次,叫姨妈就行啦。”保姆走过来,热情道:“这是我儿子。按辈分,你得要叫一声表哥。”

  江晏淡笑着一点头:“诶。”仍是那般客气模样:“今天怎么有时间过来?”

  “哦哦。”保姆立刻道:“那个,马桶有点漏水,你表哥正好干水暖的,我就叫他来看看。这不是,省着从外头请人了么,还得花钱。”说着接过他放在鞋柜上的东西:“哎呀,家里有菜。我正要预备晚饭呢。”

  江晏笑笑:“那行,你先忙着。”说着又向那个沙发上的陌生男人客气一笑,进门洗手去了。

  他神色如常,仿佛家里并没有突然来了一个外人。只是找出鱼食,挨个鱼缸喂鱼,很自然地里外走了一圈儿。

  他卧室里的书柜还是离开前的老样子,遮挡保险箱的精装书上甚至有一层薄灰。别的也都还算齐整。只是床上全是褶皱,被单上隐约有股汗臭味。

  江晏不动声色,悠哉悠哉地又进了金宝珍的屋子。母亲的房间要更干净些,首饰匣子在梳妆台上放得比平日端正。江晏走过去打开,里头却有些乱——大的小的,像是一把抓起来塞进去,匆匆盖上的。

  江晏扫了一眼,不动声色地和合上了盖子。

  过滤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关掉了,家里几个鱼缸里的水都有些浑浊,鱼也瘦了些,显然这些天都没喂过。他打开过滤器,慢悠悠地喂完了鱼,又到厨房去。保姆正在那儿洗菜,看见他进来:“这些日子忙坏了吧。”

  “还行。”江晏拿过袋子,开始把带回来的东西分门别类地往冰箱里放。

  “哎呀我来就行了。”保姆立刻来接他手上的袋子。

  “没事。”江晏笑笑:“你忙你的。”

  保姆不大自在地擦擦手,又回到灶台边去了。

  家里的双开门冰箱,走的时候满满的,现在已经空了大半,连鸡蛋都不剩几个了。倒是多了好几个保鲜盒,里头全是剩菜。江晏看了一眼:“这鳕鱼炖得挺好的,怎么没吃?”

  他每天晚上给金宝珍打电话,会顺嘴问一句她吃的什么。鱼块已经是前天的剩菜了。余下的几盒吃食更看不出是什么时候的。

  “哦。没吃完,就先收起来了。”保姆道:“宝珍嫌那个腥,不怎么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