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人情世故的问题。”江晏沉声道:“是人身安全的问题。妈,你到底明不明白,一个女的,独身又有钱,本身就是招祸的。人脸一张皮,谁知道那张皮底下是人是鬼?你真有个三长两短,让我怎么办?”
“行了行了。”金宝珍不满道;“你怎么净把人往坏里想?”
江晏不为所动:“三舅妈那儿你也提防着点儿吧。介绍这种人过来,我看她也没安什么好心。”
“我说你差不多得了!”金宝珍烦心道:“你撵都撵了,话我也给你圆过去了,你怎么还没个完?那是你亲舅妈,不为她也得为你舅舅,难道我还能冲过去跟人家大吵大闹不成?”
江晏看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声音低下去:“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担心你……”
“管好你自己就得了。用不着瞎操没用的心。我怀个孩子,自己还没觉得怎样呢,你倒是先变成神经病了。”金宝珍不耐烦道:“一回来就管天管地絮叨人,这也不对那也不行,跟你爹一个死样子。什么时候把我气流产了你就高兴了是吧?”
江晏猛然沉默。
金宝珍一锤定音:“打从我怀孕你就没消停过!开学你也别总往家跑了,我自己一个人呆着还清净点儿。”
江晏安静片刻,再开口已经是温声细语了:“是我不好,你别生气了。洗洗手先吃饭吧。”
金宝珍鼻子里喷出一股气,转身换衣服去了。
晚餐她胃口倒是挺好的——就着三碗大米饭,鱼吃了半条,菜吃了一盘子还多。
江晏简单地陪她吃了一碗饭,喝了几口汤,然后神色如常地收拾了碗筷。
金宝珍吃饱了饭就什么都不管了,坐在沙发上看一份文件。她这会儿又是挺平静的了,显然没把刚才的事放在心上。
直到江晏换了衣服出门,她才诧异地抬头:“你上哪儿去?”
“安乐里的仓库有批货没发完。”江晏心平气和道:“我过去看看。”
他脚步顿了一下:“对了,家里的门锁换了,新钥匙在鞋柜上。你的首饰盒记得检查一下,看看少没少东西。我晚上不回来了,你关好窗子,不要着凉了。”
说完他不等金宝珍说话,便大步走了出去。
外头天已经完全黑了,但安乐里的仓库区还是灯火通明的。
金宝珍一怀孕,仓库那边的许多事她就没法管了——再怎样健壮,她毕竟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江晏只能再一次责无旁贷地把这些事全都接下来。他觉得自己连犯愁的时间都很拮据。
今天下午临时有个外地加急的大单,这会儿几个员工正在加班提货出货。主管看到江晏,一路小跑过来,跟他汇报情况。
江晏认真听完,和和气气地,说大家辛苦了,加班都记好了,月底加班费和奖金都少不了。几个员工这阵子和他混的都很熟了,闻言都挺高兴的。
江晏换了身工装,帮他们一起给酒箱打木头架子。
一直这样忙到晚上十点多,送走了最后一班物流货车。江晏从钱夹里抽出三百块钱,塞给主管,让员工们一起出去吃顿宵夜——加班到这个时间,不好让人饿着肚子回家。
员工们热情招呼他一起,江晏却笑着摆摆手。
员工离开了,仓库门也落了锁。但是周围仍有许多仓库在忙碌着。白色的大灯把整个园区照得通明,周围时不时有一辆货车轰鸣着开过去。
江晏独自坐上越野车,抽出一支烟含在唇间点了。火星明灭里,他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路过车辆的光恰好在他脸上掠过,映出半张鬼影似的脸。
光过去了,那副面容就又回到了黑暗里,好像一池死水。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响了。江晏拿起来,是班上的通知短信。要开学了。
他夹着烟随手翻过去,在未读短信中看见了星星道消息。星星下午打了电话给他,他当时没接到,只回了短信,说刚进小区门。再就是接连不断的忙碌,一直没看过手机了。
江晏点开那条信息。星星没多说什么,只是让他好好休息。后天就开学了,姥姥做了沙琪玛和猪肉脯,他到时候给江晏带一份过来。
江晏盯着那条短信看了许久,手指慢慢按下了通话键。
等了许久,纪天星的声音终于从那头响了起来,糯糯的,不似平常那般清脆:“嗯……江晏?”
“嗯,是我。”江晏轻轻道:“睡了?”
“醒了。”那边打了个小小的呵欠:“怎么了呀?”
“没事……”江晏柔声道:“就是想你了。”
“我也想你的……”纪天星声音软软的:“你是不是有事,快说呀,我在听着呢……”
“也没什么事……”江晏看着后视镜里的眼睛,黑黢黢的眼眶里只有两团阴影。他盯着那样两团黑暗,声音轻柔带笑:“就是突然有点饿了,想吃你做的疙瘩汤。”他像含着一口雾,满心要惑人,却也等着在风里散去:“现在就想……”
“江晏。”那边的声音已经完全醒了:“你在哪儿呢?”
江晏愣住了。他沉默下去。烟在他手指间不断燃着,灰烬落下来,让人想起佛前的香。
“说话呀。”纪天星催促道:“你现在在哪儿呢?”
“……上堤路后头的仓库区这里……”江晏喃喃道:“你……”
“等我。”纪天星干脆道:“半个小时。别走啊。”
电话挂掉了。
江晏原地静默半晌,忽然一闭眼睛。再睁眼时,镜子里的黑影已经没了。那里只剩一双微微发亮的眼睛。
他把烟猛然摁灭,发动车子,一打方向盘,向着仓库区外驶去。
车子穿过安乐里,沿着熟悉的道路向前,最后停在了长乐巷口。
江晏盯着那个幽深的巷口。多少年了,老巷子还是没有装上路灯。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熟悉的身影骑着自行车从黑暗里冲了出来。
江晏把头探出车窗,高声道:“星星!”
自行车停了下来。纪天星回头,看见江晏,立刻跨下了车。他靠边锁好了车,轻快地跑过来,把不锈钢罐子往江晏怀里一塞,歪头望过来。
夏夜是做生意的好时候,树西街上这会儿还是通明的。可灯火再亮,又哪里比得上一双闪烁着关怀的眼睛。
江晏被他明亮的目光一照,莫名有种无所遁形的赧然:“星星……”
纪天星没说什么,绕了一下,拉开车门上了车:“走吧。”
“去哪儿?”
“江边呗。”纪天星已经熟练地扣好了安全带。
于是车子又沿着热闹的长街往宁静里去。
江畔离得不远,很快就能听见水声了。空气里一会儿是江水的气味,一会儿又是烧烤和啤酒的香气。越野车在道路尽头停下来,也就停在了热闹的尽头。
江堤上夏风习习,水声悠悠。
江晏扭头看向纪天星:“你这么晚出来,姥姥没问?”
“问了。”纪天星干脆道:“我说你听起来情绪不好,我有点担心,出来看看你。”
“姥姥说什么了没?”
“没。”纪天星摇头。
“你不怕她知道?”
“她总会知道的。”纪天星道:“眼下我更担心你。”
江晏低了头:“……其实我也没……”
“和你妈妈吵架了?”纪天星望着他。
江晏不说话了。
纪天星握了握他的手:“怀孕的人脾气都大,再难听的话也不见得是真心话。”
“我知道。”好久,江晏轻叹:“我就是……有点伤心。总是吃力不讨好的,心里累得很。”
纪天星解开安全带,靠近他,在他脸上轻轻吻了一下。那个吻又轻又软,却带着甜美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