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星星(148)

2026-06-06

  胸口的沉重忽然就烟消云散了。江晏摇摇头,笑了。

  纪天星望着他:“这样才好嘛。”

  江晏靠在椅背上扭过头,安静地望着他:“嗯。”

  “我知道你难过。不过你想想看,将来我们要和你妈妈坦白,她到时候肯定也挺难过的。你也难过,她也难过,大家就算是扯平了。”纪天星认真道。

  “帐还能这么算呢?”江晏失笑,却也意识到自己的心已经轻快起来。

  “要不怎么算呢。”纪天星坦然道:“有来有往才公平,不能总让你吃亏呀。”

  江晏真的笑了。这是个发自内心的笑。笑过了,他周身都轻了。一直被压制着的饥饿终于涌上来。

  保温罐子打开,里头是满满一罐番茄疙瘩汤,细白的面疙瘩珍珠似的,在碧绿的菜叶子间地浮着,细细薄薄的蛋花在其间若隐若现。面香和番茄的香味伴着水雾飘起来,拂到了江晏脸上。

  他拿过勺子。疙瘩汤热热的,有点烫,一口下去却舒服极了。

  纪天星眨着眼睛:“吃烤串么?我去买。”

  江晏摇头:“你吃么?”

  “我不吃。”纪天星道:“我晚上吃得挺不少啦。”

  “有这些足够了。”

  两个人坐在车上,江晏吃着东西,纪天星在旁边,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纪天星的奇葩同事,江晏家的离谱保姆,还有江晏暑假里因为忙碌而错过的那些同学聚会……

  不知不觉,纪天星的目光落在烟灰缸上,担忧道:“你的烟是不是抽得比以前多了?”

  “也没有吧。”江晏坦诚道:“偶尔想事情才抽两口。三五个月一包,算多么?”

  “以前一年也抽不掉一包吧。”纪天星叹气:“少抽点呀……嗯,最好是不抽。”

  江晏笑笑:“在外头和人套近乎,免不了。没什么瘾的,你放心。”

  纪天星小小地嗯了一声,不说话了,只是安静地望着江晏。

  江晏也不说话了。他坐在那里,不紧不慢的,把那一罐疙瘩汤都吃完了。

  时间已经很晚了,他们身后街上的灯渐渐熄了。

  江晏把保温罐拧好,放在旁边,轻声道:“送你回去吧。”

  “你想让我回去么?”纪天星静静地望着他。

  “……不想。”江晏低头笑了:“但还是得回去。”

  纪天星歪歪头:“其实也不是非回去不可的。”他正色道:“天气预报说明天是个大晴天,要么我们在江边看个日出吧!”

  江晏承认这是个诱惑。只是有些事比诱惑更重要。

  他靠近纪天星,珍惜地吻了吻他的额头:“下次,一定。”

  纪天星乖乖地接受了那个吻,可在江晏退开的时候,他却任性地一扬下巴:“做什么非得等下次?”

  说着便摸出手机,毫不犹豫地给姥姥打了电话:“……姥姥,是我……嗯,我陪着江晏说话呢……他挨他妈骂了,心情可坏呢,差点儿都哭了……我怕他想不开……嗯,我俩在江堤变上呢,等着看个日出,明早回去……知道啦知道啦,没事的,你早点儿睡觉……”

  电话挂断了。江晏惊呆了。

  “瞧,哪有什么难的?”纪天星放下手机,快乐道:“好啦,我们接着聊天。我要跟你讲大顺的事,他最近谈了个女朋友你知道么……”

  江晏的神色温柔下去。

  纪天星在那里叽叽喳喳,江晏轻声应着。江水声在夜色里遥遥不息,星星清脆的声音越来越低,又成了那种糯糯绵绵的样子。

  他在昏暗中一点点合上了眼睛。纤长浓密的睫毛像两片轻羽似的落下来,不动了。

  江晏从后座上拿过一条大毯子,小心翼翼地把两个人都盖住了。

  这样就好像是睡在了一起似的。

  他想凑过去再吻星星一下,可最终只是摸索着,在毯子下头轻轻握住了星星的手。

  纪天星在睡梦里向他靠近了一些,小小的面颊往毯子底下蜷了蜷——就像他窝在江晏怀里似的。

  江晏看着他,一颗心越来越轻,越来越软。它一点点化开,滴落,融入了无尽的清凉澄净。

  水声漫漫,江晏闭上眼睛,在睡梦中搂紧了他的星星。

 

 

第92章 秋露凝 1

  大三那年冬天,江晏多了一对龙凤胎弟妹。也不知道是哪一路的祖宗保佑,金宝珍的生产相当顺利,哥哥和妹妹前后出生只差了不到五分钟。两个孩子都很小,加起来才七斤七两,不得不住了几天保温箱,好在身体都很健康,并没有像当年江易出生时那样令人揪心。

  最巧的是,这两个孩子和江晏是同一天的生日,阴历阳历都是。知道的人都啧啧称奇。

  母子平安,姥姥姥爷笑得合不拢嘴。金宝珍说就当江显声死了,孩子随自己姓,取名也就随了母家一贯图富贵吉祥的传统。

  江晏出生那年暴雨成灾,城中和乡下都发了洪水,地里的收成全都泡了汤。赵秀英请算命先生拟了几个字,跟亲家商量,姥姥最终选了“晏”这个字——既是希望他一生安逸顺遂,也未尝没有祈求天气晴朗,风平浪静的意思。

  固然一生安逸是再好不过的,然而在金宝珍看来,江晏的性子实在是又冷又闷,她又觉得取这种名字有些压抑。做母亲的更希望两个小的能活泼大气些,于是最终定了玉川和玉澜两个名字。

  月嫂经验丰富,人也温柔负责。可惜这位很好的月嫂人人争抢,后头的预约已经排到了明年,只照顾了大人孩子四十多天,就在全家人的依依不舍里告辞了——下一户雇主的孩子刚出生,她马不停蹄又奔去照顾新的产妇和宝宝了。

  冬天那会儿乡下农闲,姥姥和姥爷都在金宝珍身边,加上一个得力的月嫂,以及时不时在家的江晏,四个人配合着,还没觉得如何。然而月嫂到期离开,过完年就是开春,老爷子和老太太也不能久留,生育的压力立刻全都显现出来。

  即便家里很快请到了育儿嫂,江晏也时常觉得十分疲惫。

  新生命的到来确实让金宝珍温柔欢喜,但高龄生育的坏处很快也体现了出来。即便她已经是极少数身强体壮,没留下什么损伤的幸运母亲,许多慢性的不适仍然出现在了她身上。比如持续的关节和腰背疼痛,脱发和过敏,频繁上洗手间——这些在她的前半生都是从未有过的。

  去医院检查也没查出个什么来,但这些不适又是切实存在的。她的母爱因此变得十分飘忽——心情好的时候怎样都好,扛得住一晚上爬起来四次给孩子喂奶。然而一旦她感到不舒服,又会大发脾气,孩子哭得背过气去她都懒得看上一眼。

  这种结果是江晏一早就预见的。然而他讲不出任何责备的话来,反倒是想起了自己刚记事的时候,被金宝珍抱在怀里东奔西跑提货的事。那是他生命里关于母亲最温柔甜美的记忆之一。那会儿金宝珍年纪尚轻,左手提着满装的酒箱子,右肩挎着鼓囊囊的三角兜,怀里还抱着一个分量不轻的他,在滨江码头挤过熙攘的人流,冲向面包车抢座位。她肩膀结实,一肘子能把人怼一个踉跄,在人海里奋力冲杀,却从来没有让江晏被挤到过。

  一切太过久远,他曾经忘记了它们太多年。

  只是如今想来,对于金宝珍来说,那显然是段相当辛苦的时光。

  于是江晏觉得自己可以理解母亲在养孩子这事上时不时逃避的心情——高兴是一回事,辛劳又是另一回事了。照顾孩子可远比他在外面工作艰难多了,因为那是一种持续的,完全没办法中断和休息的责任。

  所以人到底为什么要生孩子呢?他在某一天金宝珍靠在床上凝视两个孩子时最终问出了这个问题。

  金宝珍连一丝犹豫都没有:“想生就生了,哪有许多为什么?”说着把两只很小的手拢在一起,亲了一口,温柔满足的样子——两个孩子那会儿睡得很熟,是婴儿最讨人喜欢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