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星星(149)

2026-06-06

  江晏没说话。他想有些人大概就是凭本能去生活的,金宝珍明显是这一类人。

  金宝珍抬头看了他一眼,补充道:“往后也有人能帮衬你。”

  江晏低下头,看着那两个尚在襁褓,连面目都不怎么清楚的同胞弟妹,平静地意识到不管金宝珍有多坏的脾气,做出了多离谱的事,自己这辈子都无法真正放下她。母子一场,他始终是欠了母亲一些什么。

  大三的春季学期,江晏以创业为理由向学校申请了休学。这是理性考虑的结果。他要考虑日益做大的生意,也要关照母亲和弟妹,实在没有更多的力气再去应付繁重的课业了——他不想因为太多的挂科被学校劝退,休学就成了唯一的选择。

  金宝珍反对这件事,连着几天没给他好脸色。江晏也没解释什么。朋友们有大概知道些他的情况的,或者笑着说他厉害,或者劝他好好考虑一下。江晏都只是笑笑。

  纪天星倒是没说什么,仿佛对这件事并不意外,只是很担忧地问江晏后续打算怎么办。G大本科学生的休学期可以累加,但至多就是两年,将来还要把课程补上。可哪怕是同一专业,不同级的学生课程安排也不尽相同。而且有些课程彼此关联,中断意味着缺失,往后再想继续,会比一直正常念更困难。酒厂和网店的销量越来越高,江晏将来只会越来越忙。之后想要回头再弥补课业,恐怕会比挂科了再补考更麻烦。

  江晏安慰他说自己心里有数,只是先休一个学期而已。

  他说到做到,在那有限的一个学期完成了相当多的事情。从三月到九月,半年的时间,他跑下来了资质审批,新落地了一条生产线,开发了几款低度的果酒果汁混合预调气泡酒。到了八月份,新品线上线下都已经开始发售,赶上酷暑,头一个月就取得了相当不错的销量。江晏当年帮江显声处理存货时,认识了几个很不错的年轻人。他把其中两个说动了,这两个现在一个是酒厂的金牌销售,另一个负责带队运输——手底下还管了三个司机。就连网店也新招了好几个人。算是一切都以最快的速度走上了正轨。

  家里有育儿嫂和保姆,等到天冷农闲,姥姥和姥爷就能过来了。

  酷暑结束,秋天很快就到了。江晏兑现了自己“心里有数”的承诺,又回到了校园。大四的江晏照旧很忙,要管着各种各样的事情,还要重新面对课业压力。不过总的来说,土木学院大四的课业压力比前几年要小上很多。毕业学年了,周围的人都在忙着实习和找工作,倒显得江晏好像特别热爱学习似的。而等到大四下学期,别人都开始着急忙慌地奔前程的时候,他又刚好可以补上大三下学期的课程——仔细算下来,休学的那半年,其实也没有耽误什么。

  相比于江晏的忙碌,纪天星的大四简直算得上悠闲了。九月份一开学保研的公示就出来了,他的名字不出意外在上头。本科最后一年课程非常少,他也不用着急实习,接下来只要好好上课,好好准备论文就行了。

  何玉秋在这一年夏天终于从那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国营包子铺辞工了。纪天星高兴坏了,暑假带着姥姥去邻省玩儿了一圈儿,爬了山,也看了海——旅程很顺利,不只是因为他寒假拍广告时去过一次,也因为江晏帮忙找到了一个很好的旅行团。

  不过回到家,何玉秋并没有像纪天星想的那样闲下来。她时不时还是会去江边的花市卖卖花。但是对于纪天星来说,姥姥肯过相对轻松些的生活,已经是非常好的了。至于卖花什么的,爱好能换点钱,那也是件不错的事。

  秋色深深,纪天星和钱彦明从一杯时刻出来,一边聊着游戏里园林设计的细节,一边往G大校园里去。钱彦明是直博生,大四和纪天星一样,课业压力都比较小,有时间继续鼓捣他那个解谜游戏。开发一晃好几年了,最近才刚刚上线了demo,虽然看起来质量不错,但钱彦明还是很惆怅——因为他又没钱了,团队里原本是六个人,这些年陆陆续续地离开,现在只剩他和另一个朋友还在坚持了。纪天星的专业偏设计,正好和他们游戏的背景相关,于是时常被抓壮丁,帮忙画画图给给意见之类的。

  两个人正有说有笑走着,纪天星似有所觉地抬头,迎面看见江晏高高大大地走过来,顿时欢喜道:“江晏!”

  钱彦明立刻止住了话头,向江晏打招呼:“江哥。”

  江晏笑笑:“听说游戏在宣传了?怎么样啊?”

  “还行。”钱彦明摸摸后脑勺:“看见曙光了。”

  他瞥了一眼纪天星:“你们聊,我先回去改代码了。”说完就要提着电脑离开。

  江晏叫住了他:“宣传也要钱吧。开支明细有空发我看看。”

  钱彦明立刻喜笑颜开,干脆道:“哥,你是我亲哥!”

  “我可不想再有弟弟了。”江晏一挑眉毛:“好了,我说真的。抓紧时间吧。”

  “知道了。”钱彦明感动道:“晚上整理好了给你。”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纪天星一眼,立刻脚底抹油:“你俩聊,我先走了,嘿嘿。”

  目送着好友一路小跑进了G大的角门,纪天星终于转向江晏:“我总觉彦明知道咱俩的事。暑假那会儿大家出来吃饭,往车站走的时候就剩我和他,他突然问我,你是不是我亲表哥,有血缘的那种。”

  江晏淡然道:“知道就知道,没什么的。他是个心里有数的人。”

  “嗯。”纪天星也没说什么。都是意料之中的事。

  江晏揽过他,两个人顺着苗圃路继续往前走。杨树的叶子黄澄澄的,厚厚地积在步行道上。云层很厚,天空呈现出了一种泛蓝的亚麻色。人走在风景里,风景就很像一幅雾色的水粉画。

  街角的花圃边,有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在捧着花告白。显然是成功了,引得围观的人们一阵欢呼。

  江晏和纪天星从那祝福的人群边路过,上了停在路口的越野车。

  车子驶出去的时候,江晏看了一眼纪天星,忽然道:“我们其实也可以办一个的,那种浪漫点的仪式。”

  大学里一直很流行这个——宿舍楼下点蜡烛阵,体育场放飞气球,还有什么拉横幅喷彩带,小广场上点歌表白接受周围人祝福的。

  “不要。”纪天星干脆地拒绝了。

  江晏失笑:“你不用不好意思。这事儿也没什么难的。”

  纪天星知道他的意思。租下一块场地,联系一堆朋友,这些江晏完全可以做到——虽然从来没有明面上公开过,但那不代表江晏害怕这件事本身——他无名指上这会儿正明晃晃地戴着那个金戒指呢。

  纪天星其实也不怕。老实说他一直觉得身边关系特别好的朋友或多或少都察觉到了,只是都不好意思开口问罢了。

  然而他还是严肃地摇了摇头。

  “我想在太阳底下拉你的手,想亲你,但那不代表我希望被人围观。”星星无可奈何道:“我干模特的兼职,这辈子已经被围观得够多了。

  这话原本应当是有点儿心酸的,可是纪天星坦然把它说出来,又好像它只是生活里一件很普通的小破事,漫不经心地笑笑,就可以自然随意地过去了。

  江晏于是不再说什么,只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动着。

  “你又琢磨什么呢?”纪天星嗔他。

  “琢磨着在月亮底下亲你。”江晏微微笑着瞥他:“没人围观的那种。”

  纪天星脸红了:“那……礼拜天晚上我过去一趟,刚好要喂鱼了。”

  江晏笑着摇头:“我倒不是那个意思。”他温柔道:“一起吃吃东西,吹吹风,就挺好的。”

  纪天星不信他:“骗人,八月份你从樟达回来的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害我大夏天穿长袖……”

  “那不一样。”江晏轻咳一声:“我四个月没见你了嘛。”

  纪天星不吭声了。江晏瞥他,他红着脸瞥回来:“看我做什么?看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