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晏一笑:“知道。”
车子平稳地驶上大道,往学校林场后面的河沿去了。那里平日里看着冷冷清清,其实拐进后面的那条街,能看见不少园艺店铺。何玉秋要过生日了,纪天星提前在一家卖盆景的店铺里订了一盆很漂亮的四季桂,正好周末带回家去。
相比于那种地栽的高大乔木,小桂树就显得很袖珍了。但是盆景的姿态古拙,枝繁叶茂的,淡金色的花朵温柔素雅,一株成景。因为是生日礼物,店主还系了那种喜庆的小红牌牌在上头,按纪天星的要求写了“玉桂秋芳”“吉祥满堂”之类的祝福语。
纪天星满意地抱着这盆美丽的小桂树走出了店门,和江晏一起拐出那条街,顺着寂静无人的河沿往桥边停车的地方去:“我看中这棵好久啦。那会儿它还没开得这么好。店主姐姐说给我留着,帮我先养些日子。”他端详着手里的花,笑着向江晏道:“你来闻闻,可香了。”
秋日河沿两旁尽是高大的白杨,红砖地上同样覆满了落叶。天色并不如何明亮,可是有什么关系呢?纪天星那样灿灿地笑着,比明亮更让人喜悦的东西已经从他身上溢出来了。
江晏停下脚步,微微低头。纪天星献宝似地把花捧起来,却被吻住了嘴唇。
呼吸里都是湿润的香甜。
起风了,他们怀里和身边都是金色。江晏留恋地退开了些,把星星和他的花一起护在了怀里:“闭上眼睛,风大。”
“迷了你给我吹吹就行了么……”纪天星这样嘀咕着,还是老实地在江晏怀里低了头。
不讲道理的秋风终于过去了。两个人睁开眼睛,互相摘掉了对方身上的落叶,相视一笑。
江晏伸手:“帮你拿。”
“不用啦。”纪天星红着脸微笑:“一点儿都不沉。”
回到车上,车子调头,往安乐里的方向去。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什么,只是偶尔对视一眼,眼中都是平静喜悦。
明明不算很短的一段路,却好像挺快就要到了。
路过市场的时候,江晏下了趟车,再回来时手上提着成箱的奇异果和哈密瓜。还有一条新鲜的鳌花鱼和两斤基围虾。他把东西放进后备箱,上了车:“等会儿你把这些拎回去。”
“家里不缺这个的。”纪天星小声道。
“周末了,多吃点儿。”江晏温柔道:“你还是太单薄了。”
“我那是长个子呢。”纪天星解释道:“上个月量身高,我一米七七了。”他充满希望道:“这么下去,说不定真能长到一米八呢。”
一米八有什么用呢?腿那么长,蜷起来也还是小小的一个。江晏不动声色地笑笑:“所以啊,平时多吃点儿嘛。”
车子熟门熟路地拐进长乐巷,在永和大院儿门口停了下来。
纪天星抱着花下了车,有些依恋地看向江晏:“你真不上来坐坐么?姥姥前些日子还念叨呢,说你怎么好长时间都不过来了。”
“我哪里是不想呢。”江晏下车开后备箱,轻叹道:“你就先跟她说我忙嘛。”这倒也并不是瞎话。
纪天星的神色黯淡了些:“嗯。对了,姥姥给你弟弟妹妹勾了毛线的衣服和帽子,等下你带回去吧,是她的心意。”
江晏温柔道:“好。你别多想,也别多说,回家就好好陪陪姥姥。”
纪天星点头。还想说什么的时候,目光忽然在江晏身后停住了。
江晏回头,看见何玉秋正从大门洞边的小仓买走出来,神色平静地望着自己。
“小晏来了?”
第93章 秋露凝 2
江晏的笑容和问候一如既往,何玉秋便也温和地笑笑,留他吃饭。江晏说等下还有事,改天再过来。姥姥也没有坚持。
帮忙把东西都送上楼,江晏很快就离开了。
哪里都没什么不对的,可就是什么都不对。纪天星很狐疑地琢磨着——他同江晏只是站在那儿,也并没有说什么过火的话。
如意难得话少,轻柔地叫了两声“星星宝贝”之后,便不再吭声了。
何玉秋的目光在那些东西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下:“吃不完,放着都坏了。你跟小晏说一声,往后叫他不要再买了。我们不缺这些。”
“……他也是好心。”纪天星替江晏辩解了一句,终于忍不住道:“姥姥,你怎么了啊?”
“没怎么。”何玉秋轻轻叹了口气,坐在沙发上安静地打量着他。
她的目光很温柔,却又有些说不出的难过。
纪天星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在姥姥跟前半跪下来:“到底怎么了呀?是身上哪里不舒服么?”
何玉秋摸了摸他的脑袋:“没有,姥姥身体好着呢。”她垂下了视线:“星星,你今年也不小了。等大学毕了业,就是个大人,要考虑成家立业了……”
她在纪天星的欲言又止里难得严肃起来:“姥姥这些年攒了些钱,预备着给你买个好点的房子。咱们能力有限,大的买不了,买个小些的两屋一厨还是可以的。留给你将来成家……”
这些年在姥姥身边,何玉秋的钱来得多么不容易,纪天星比谁都清楚。
他鼻子立时一酸:“……我不要……”
“将来人家小姑娘嫁给你,谁也不愿意同个老婆子一起过日子的……”何玉秋探究地看着他。
“说了不要!”纪天星倔强道。
“星星,你是不要什么呢?”何玉秋忧虑地看着他:“是不要房子,还是不要娶媳妇儿呢?”
纪天星想都没想:“都不要!”
何玉秋沉默了。
纪天星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他难得低了声,可那并不是因为畏惧,而是一直以来的愧疚终于从心底漫了上来:“姥姥,我不要房子,也不要娶媳妇儿。我要一直陪着你……”
“傻话。”何玉秋黯淡道:“姥姥终究要走在你前头。你不要娶媳妇儿,将来一个人可怎么办呢?”
纪天星慢慢道:“我不是一个人的。”他抬起头,望向姥姥的眼睛:“有江晏陪着我呢。”
何玉秋看着他,嘴唇轻轻抖了抖,一滴泪便落了下来。
纪天星慌了:“姥姥……”
“再好的朋友也不能陪你一辈子。”何玉秋哽咽了一下:“人总要长大的。”
“可是我已经长大了啊……”纪天星语无伦次起来:“你不要难过……”
“好了,不说了。”何玉秋擦了擦眼睛,打断了他。
“姥姥,我跟江晏,我们俩不只是……”
“都说了好了。”何玉秋难得声音严厉:“不要再说了。”她站起来,平静而寂寥地叹了口气:“不说这些了。给姥姥看看你买的花吧。”
纪天星只得无措地也站起来,去抱了那盆桂花过来。
“开得多好啊。”何玉秋望着那盆花:“可惜马上就要冬天了。”
“这个品种是四季都开的。”纪天星小声道。
“哪有常开不败的花儿呢。”何玉秋轻轻一叹。她把那盆花抱到了五斗柜上去,回头时又是平静温柔的样子了:“明天你正好在家,帮姥姥去城南郊区给老同事送点儿东西吧。”
“……好。”纪天星低低道。
晚饭很平静,何玉秋同纪天星像平时那样随意地聊着,家长里短,旧人旧事。聊到有意思的时候,她甚至还会笑一笑。纪天星在那笑容里有些恍惚,仿佛先前何玉秋那一滴泪,一声制止,都不大真实了似的。
可是当夜幕降临,秋雨落下,何玉秋关上了房门时。他独自在客厅里,终于陷入了迟来的难过。
纪天星站在鸟笼边给如意收拾笼子,感觉眼前越来越模糊,脸上也越来越湿润。
他想起了并不很久远的那个秋天,江晏在湿地边的小木桥上曾经说过的那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