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星星(151)

2026-06-06

  纪天星蹲下来,把脸埋在胳膊里,无声地哭了。

  人怎么可能毫无恐惧呢。

  你爱一个人,恐惧就从爱里生了出来。

  如意在他肩头急得乱跳,一会儿啄啄他的手,一会儿理理他的头发。小鸟叽里咕噜,把平日里学的那些话语无伦次地全都说了一遍,连“过年好”和“一场春雨一场暖”之类的话都冒了出来。

  纪天星终于抬起头,擦干了眼泪,挠了挠它的脑袋。小鹦鹉歪歪头,舔了舔他湿润的脸颊,继续小声叫着,那些模仿的话语开始变得混乱而没有逻辑,中间夹着几声絮絮的鸟鸣。

  纪天星很勉强地笑了一下,亲了亲它的脑袋。

  如意大概是得到了鼓励,在一片混乱的词汇里冒出来了它最常说的:“亲亲……亲亲如意宝贝,亲一下……星星……姥姥……江晏,亲一下……亲亲……”

  纪天星的眼泪又下来了。他抚了抚小鸟,掏出手机给江晏发了消息。

  姥姥知道了。

  放下手机,他去洗了把脸,用冷水敷了敷眼睛,努力冲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了笑容。

  看起来一切都很好。

  做完这些,他去厨房煮了一杯热牛奶,脸上挂着这样的笑容,像平日里一样敲开了何玉秋的房门:“姥姥,喝牛奶了。”

  何玉秋放下了手机,仍是平日里温柔的样子:“好,星星也早点儿睡吧,明天还得出门呢。”

  秋雨落了一夜,第二天也仍然未见放晴。空气里湿冷得厉害,隐隐有了些许冬日的气息。

  江晏开着车从小区出来,一路往安乐里去。

  前一晚他收到了纪天星的短信,还在琢磨应该怎么破这个局,今早何玉秋的电话便过来了。电话里的何玉秋一如既往地温柔和气,问他今天有没有空过来一趟,她昨天忘了让他给金宝珍捎一样东西。

  东西什么的,自然只是借口。两下里都心知肚明的。

  江晏没把这事儿同纪天星说。不管何玉秋是什么态度,这一关自己总是要过的。

  他瞥了一眼副驾上的文件包,目光又回到了前方。

  信号灯变了,他继续往前。

  下过雨的安乐里,地上全是湿漉漉的枯叶。长乐巷里前一天还很灿烂的老树,这会儿终于露出了萧瑟的模样。

  江晏平静地拎起文件包下了车。

  老房子的门半掩着,江晏规矩地敲了敲,听到那声“进来”,才开门走了进去。进去了,就把门完全关上了:“小姨姥姥。”

  何玉秋冲他笑笑:“小晏来了。下了雨,车不大好开吧?”

  “还行。”江晏熟门熟路地换了鞋,放下文件包,去洗了手,然后挽起袖子:“您忙什么呢,我帮您。”

  “没什么的。”何玉秋从厨房里转了一圈儿出来,把泡好的茶放在茶几上:“坐呀。难为你特意跑这一趟。”

  “这有什么难为的?我这一年来得少,看样子姥姥是生我的气了。”江晏笑笑。

  何玉秋也笑笑:“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又向来那么懂事,讲这个话,就是在埋怨小姨姥姥了。”她看着江晏沉默下去,温声道:“亲戚里道的,你亲姥姥不在这儿,我本该常去看看你妈妈的。只是想着孩子小,大人从外头进门,总怕身上不干净,反倒给孩子招了病。”

  “您不说,她也都明白。”江晏抬眼,又是笑笑的了:“那小衣服小帽子织的真好,外头多少钱也买不到的。昨天拿回去两个小的就穿戴上了。我妈说了,两家人的这份情,她都记得。眼瞅着就是冬天了,她还要请您过来看孩子们抓周呢。”

  何玉秋仍旧是那样温和地笑着:“我原也是想着这事儿的。只是今年冬天怕是还有别的事儿,没办法过去了。请你跑这一趟,也是托你提前把周岁礼捎回去。”说着从茶几边拿过一个小盒子,推向了江晏。

  江晏微微一顿,还是接过来打开了。

  里头是一对编织的红手绳,上头各穿着五个小指甲大小的实心金珠,珠子做成了金汤勺,金元宝,金官帽等等吉利的样子,底下隐隐露出了熟悉的印记——金宝珍不少首饰上都有同样的印记,那是安乐里一家老牌金行的标志。

  对于何玉秋来说,这一对分量不轻的金珠手绳无疑很破费。不提其他,单说江晏受她照顾这些年,情分细论起来,总是他家承了何玉秋更多的恩惠。如今反而是她给出了这样一份厚礼。

  何玉秋的话虽然讲得委婉,江晏却听得再明白不过——礼到了,周岁宴她不去了,那就是往后打算同他们家疏远了的意思。

  很体面,很温柔,却也相当干脆果决。

  然而他只是笑了一下,抬头坦然地望向何玉秋:“这个其实该给星星留着戴的。”

  “星星有他自己的那一份。”何玉秋仍旧平静,只是目光里多了几分难过:“他一向不大懂事,你却是最明白事理的。”

  江晏合上盒子,放在了一旁:“您都知道了。”

  “小孩子家家,怎样都说得过去。可现在你们都大了。往后各自成家立业,都有自己的一辈子要过。”何玉秋黯淡道:“早点儿想明白这些,日子将来也能过得平顺些。”

  “这些我不是没有想过。但人与人的选择是不一样的。”江晏郑重道:“姥姥,我的一辈子,就是他的一辈子。”

  何玉秋苦笑着:“这话说出来,就是孩子话了。”

  “您不信我,我也能明白。”江晏沉静道:“以我这样的年纪,讲一辈子之类的,仿佛还太早了。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您担心的那些事,我桩桩件件都是认真考虑过的。我同星星并不是一时的胡闹。”

  何玉秋只是很哀伤地看着他:“人在迷障里,都觉得自己明白。等到哪一天醒了再回头看,情分也没了,人生也耽搁了,那就只剩后悔了。姥姥是看着你们长大的,不想你们走岔了路,把这辈子都搭进去。”

  “对我来说,人生怎么过都是过,谈不上耽搁不耽搁。”江晏平静道:“但我从小就挺清楚,没有星星,我这辈子是没什么意思的。”他在何玉秋震惊的目光里继续道:“我也明白您的担忧。我再是赌咒发誓要和他白头偕老,想来您也未必信。但您想想,从小到大我和星星的情分,说是亲兄弟也不为过了——不管有没有这份心思,不管是进一步还是退一步,我们俩的情分这辈子都在这儿。”

  何玉秋沉默了。

  江晏的声音低了些:“我是真心要和他过一辈子的。”

  说着,他拿过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了两样东西,向何玉秋递了过去。

  上面是一本房产证,何玉秋立刻色变,飞快地推还给他:“这是不能要的。”

  “已经改了星星的名字。”江晏诚恳道:“是我的一点心意。我知道可能在您看来,我这是拿钱砸人,挺不厚道的。可真心看不见摸不到,我能拿出来的也就只有这个。”

  “这不是真心不真心的问题……”

  “还有这个。”江晏把那份文件也推向她:“我今年买了一份人身保险,星星是唯一的受益人。”

  何玉秋摇头:“姥姥不懂这些。再说这和我要说的是两回事……”

  “对我来说是一回事。”江晏道:“您希望他这一生平安顺利,幸福快乐。在这一点上,我和您的愿望是一样的。我会尽我所能对他好,也会和他一起孝顺您。至于外人怎么看……我倒也不能说那不重要,但我会努力让星星离那些目光远一些的……”

  何玉秋闭了闭眼睛,很哀切地摇了摇头:“姥姥不是想做这个恶人,你们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啊……”

  “我知道,我知道……”江晏轻声安慰着。

  “小晏,分开吧,啊。”何玉秋恳求道:“先分开冷静冷静,或许想法就变了呢?”

  “您的心情我能理解。我知道您都是为了我们,星星也知道……您要打要骂,我都受着,您可千万保重自己的身体……”江晏还是那样温声细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