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星星(154)

2026-06-06

  江晏回头继续写邮件:“我俩都是初恋。”

  金宝珍安静片刻,忽然一转身出了门。江晏听见她在外头安排保姆和育儿嫂:“外头天气晴了,抱下去遛遛吧……多穿点儿没事儿,没那么娇气……”

  客厅里忙碌了片刻,关门的声音很快响起,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金宝珍大步流星地冲进屋子,咣当一声甩上了江晏的卧室门,脸一抹,露出了怒色:“你给我说实话,别弯弯绕绕的,你到底找了个什么玩意儿?”

  江晏就知道她是这么个反应:“妈,你先冷静一下……”

  金宝珍凤眼一立:“你怕什么?敢做不敢当了?说吧,老娘听着呢——是酒吧卖唱的还是哪个老板的小三啊?”

  “你想哪去了,人家是正经的学生。”江晏淡然道:“只不过不是小姑娘。”他在金宝珍刀子似的目光下仍旧波澜不惊:“是个男孩子。”

  房间里安静了好半天,金宝珍才怔然道:“男的?”

  “对。”江晏沉静道:“特别好的一个人。”他保存了没写完的邮件,关掉了电脑,面向金宝珍:“所以往后不用给我介绍对象了……”

  话音还没落,金宝珍已经跳起来,抄起柜上的鸡毛掸子,劈头盖脸地冲江晏挥来——空气里咻地一声,带出的风刮得桌上的文件纸四散飞舞。

  江晏灵活地往后一退,电脑椅嗖地滑出去老远。他起身躲闪,鸡毛掸子劈到椅背上,椅子立刻翻倒在地。

  金宝珍停都没停,转身又往江晏身上劈——好像她手里拿的不是根带毛的棍子,而是一把四十米大刀,今天就要把江晏这个孽障就地正法。

  然而江晏已经轻巧地绕到她身后去了。八卦掌多年来走圈儿趟泥的枯燥套路这时候终于发挥了它的妙用——金宝珍不管怎么追,江晏总能从容地绕到她身后去。她当年图省事把江晏送出去学武术,大概怎么也想不到那点功夫到头来全用到了自己身上。

  江晏躲来躲去,觑见一个空档,终于轻轻夺过了她手上的鸡毛掸子——那是根好掸子,姥爷攒家里大公鸡的鸡毛做的,核桃木还上了清漆——可惜被金宝珍劈在柜上,已经弄折了。

  他惋惜道:“这根还是去年新做的呢……”

  金宝珍气喘吁吁,大骂道:“你还有脸说!好啊好啊……我说怎么隔三差五就跟我念叨不想结婚不生孩子……原来都搁这儿等着我呢!”说着劈手夺过桌上的厚书,冲上来又要打他。

  江晏只得再度无奈地一闪:“妈,不至于吧……有话好说,你冷静点儿啊……”

  “我怎么冷静!生个儿子比他老子玩儿的还花!”金宝珍暴跳如雷:“江显声顶天就是找个小三……你倒好,玩儿起兔子来了!”

  这当然不是什么好话。可纪天星恰好是属兔的。江晏听了,只觉得有点可爱。他甚至忍不住笑了一下:“不是玩儿。我们也是正经在一起的……”

  “什么正经不正经……”金宝珍拿书指着他,气得话都说不清楚了:“你都搞男人了你跟我说正经……还笑!你哪里来的脸笑!”

  江晏一摊手:“我跟他规规矩矩,一心一意,怎么就不正经了?”

  “那是男的!”

  “我知道……”江晏安抚道:“好了好了,你先消消气,有话慢慢说嘛。”

  金宝珍终于一屁股在床上坐了下来。她喘息片刻,呼吸飞速平稳下来:“分掉。”

  “那不可能。”江晏低头笑笑。

  “那你就别回这个家!”

  江晏抬头,平静道:“这是要和我断绝关系的意思么?”

  金宝珍语塞。

  江晏笑叹道:“妈,我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没事的,我能理解……”

  “你理解个屁!”

  “但情况现在已经这样了。”江晏看着她,认真道:“我得对人家负责。”

  金宝珍胸口起伏了几下,咬牙切齿道:“负责?”

  “对啊。”江晏坦然道:“我说过了,我们也是正经在一起的。你要是接受呢,咱家就再添一口人,你就又多个儿子。你要是不接受呢,我也都能理解……”

  “我不接受!”金宝珍斩钉截铁道:“江晏,我告诉你,不用你在这儿跟我啰里八嗦,这事儿门儿都没有……简直丢人现眼到家了……你不嫌磕碜我还嫌恶心呢!我警告你,赶紧给我断掉,我还能当做没有这回事……”

  江晏那一瞬间心里转过了挺多念头。他其实可以把姿态放软一点儿,徐徐图之。但他这回不想那么干了——引线再长,炮仗也总是要爆的。金宝珍正在气头上,一时没想起来纪天星。但她不会总是用她的暴脾气来思考问题。他得让她在回过味儿来之前,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早点让该炸的先炸干净……

  “断了这个也会有下一个,下下一个。”江晏冷静道:“我喜欢男的嘛。所以你的儿媳妇也只能是男的了。你觉得我也有病也好,乱来也罢,这都是个既定事实了。”他笑了一下:“小时候你总让我离女生远点儿,这不是挺好么。往后你再也不用担心那些了……”

  “放你爹的罗圈儿屁!”金宝珍破口大骂。

  江晏只是笑笑。他扶起椅子,低头收拾了地上的东西,放回原处:“妈,我也不是故意惹你生气。不过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活法儿,有些事不能强求。”

  “少跟我来这一套!”金宝珍厉声道:“江晏,你不要以为你翅膀硬了我就管不了你了……”

  “那你打算怎么管我呢?”江晏直起身,夕照落在他身上,影子笼罩了金宝珍:“是送我去精神病院,还是把我关起来饿到改口?”

  金宝珍沉默了。

  “你又舍不得。”江晏百感交集地低头看着她。

  “你别以为我不敢……”金宝珍咬牙切齿道。

  “你敢。”江晏无奈道:“你什么都敢。但那有什么意义呢?你十大酷刑一套下来,我要么疯了傻了,要么跳楼出家,最次也是个跟你老死不相往来……无非就是这些结果。你想要这些结果么?”他叹了口气:“话说回来,我要是真的没了,你还有两个小的,倒也有个保底……”

  金宝珍起身,一巴掌抽在了他的脸上。

  江晏被她打得头一偏。他缓了片刻,扭头看见她通红的眼睛,笑了:“妈,真话难听,但我不想骗你。”说着抬手抹了一下嘴角,浅浅的血痕落在了手背上:“你好好休息吧。学校还有事,我先走了。”他在金宝珍未尽的怒色里补充道:“这段时间会很忙,我就不回来了。正好咱们彼此都能冷静冷静。”

  说完,江晏舔了舔嘴角的伤,转身飞快地离开了。

  楼下保姆和育儿嫂正抱着孩子坐在长椅上聊天。见他过来,赶紧都站了起来。江晏温和道:“太阳快落山了,风有点儿大,带孩子上去吧。我妈说她不太舒服,可能是有点儿让风吹着了,晚饭烧的清淡一点儿。有事给我打电话。”

  这个秋天的天气似乎比往年要变换莫测一些。先前是雨水多,天冷得早。没两天又忽然热起来,晴空万里的,太阳晒得人冒汗。

  何玉秋那天之后没再提起江晏,纪天星也没提。江晏就这样在祖孙两个之间,变成了和纪妙菲一样的不可说。

  纪天星心里仍然感到愧疚。可有时想起这些,又觉得自己好像可以姥姥心里的许多无奈了。自己希望姥姥能接纳江晏,姥姥也希望自己能重新接纳纪妙菲。可惜这些共识一时无法达成,那么它们就只能被安静地搁置在那里。

  小时候的决然在经过了这样的许多事后,慢慢变得不再那么坚硬和孤注一掷了。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人更不是。意识到这一点并没有让纪天星感到伤心难过之类的,反倒有种平静和释然。他想这或许是因为,自己终于长大了一些吧。